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二十八章 第一节
从一张工资条讲起
上一章把那道假的墙撤了。这一章起,要做一件老老实实的事: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走过去,看按劳分配到底普遍到什么地步。有没有哪一个角落是例外,有没有哪一个人逃得掉。先从最熟的那样东西讲起,一张工资条。
一、把一张工资条摊开看
你要是上过班,你手里就有这样东西。你要是还没上过,你父母手里有。把它摊开,一行一行看。
最上面一行,叫基本工资。这一笔,是你坐进那个位置就有的,是这个位置的底价。往下一行,叫岗位工资或者职级工资。这一笔是按你坐在哪一级上算的,一级一个数目。再往下,绩效工资,这一笔看你这个月做得怎么样,做得好多给,做得差少给。再往下,加班费,你多留了几个钟头,这几个钟头单算。有的还有全勤奖,一个月一天没缺,多给你一笔。
请看,这一张纸,从上到下,没有一行是白给的。每一行底下都压着一样东西:你的位置,你的级别,你的表现,你多出的工时,你的出勤。换一个字,全是劳。这张纸,就是把你这一个月的劳,拆成好几样,一样一样折成钱,加起来,发给你。
二、连那些看着不像按劳的,底下也是按劳
你会说,那工资条上不是还有些别的吗。有年终奖,有五险一金,有过节发的那点东西。这些也是按劳的吗。
一样一样看。年终奖,看着像天上掉的,其实是把你一整年的劳,攒到年底一次结。你做满一年,才有;你干半年走了,多半没有,或者只有一半。它按的还是劳,只是按的是一整年的劳。
五险一金,看着像福利。可它是按你工资的比例扣的、配的。你工资高,扣得多、配得多;你工资低,扣得少、配得少。而你工资高低,头一段就看过了,是按劳来的。所以它绕了一圈,根还是劳。
过节发的那一点东西,看着最像白给。可你要是这个月刚入职,或者已经递了辞呈,往往就没有你的份。它按的是你在不在这条船上,还算不算这一份劳力。
一张工资条,从头看到尾,你找不到一行是真正白给的。哪怕最像白给的那几行,走近了看,底下垫着的还是那一个字。
三、庖丁那把刀,为什么值那个价
讲到这里,要请一位老熟人回来。上学期见过他,庖丁。今天换一个角度看他。
庖丁替梁惠王宰牛,一把刀用了十九年,还像刚磨出来一样。别的厨子,好一点的一年换一把,差一点的一个月换一把。庖丁自己讲,他这十九年,解了几千头牛,刀刃还是薄薄的一片,锋利如新。
「臣之刀十九年矣,所解数千牛矣,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」【庄子】《庄子 · 养生主》
讲白。臣之刀十九年矣,我这把刀用了十九年了。所解数千牛矣,宰过的牛有好几千头了。而刀刃若新发于硎,可这刀刃,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。硎,就是磨刀石。
现在请想一个很实际的问题。假如庖丁去一家肉厂上工,他这个月该拿多少钱。他跟那个一年换一把刀的厨子,该不该拿一样多。
不该。所有人都会说不该。庖丁该多拿。为什么该多拿。因为他这十九年的功夫,是真真切切省下来的刀钱、省下来的时间、宰得又快又好的那一手活。这一手活,是他的劳,是别人一时半会儿学不来的劳。他多拿的那一笔,就是这一手劳折成的钱。
请看,连庖丁这样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厨子,他手上那一份劳,也是可以折成一个价的。这个价,就是按劳分配替他算出来的。
四、那把尺,量的不只是力气
庖丁这个例子,还点破了一层。
那个一年换一把刀的厨子,他费的力气,说不定比庖丁还大。他砍得满头大汗,剁得胳膊发酸。可他拿得比庖丁少。为什么。
因为那把量劳的尺,量的从来不只是你出了多少力气、流了多少汗。它量的是你解决了多大的事,省下了多少别人省不下的东西,做出了多少别人做不出的活。庖丁不出蛮力,他顺着牛骨头的缝走,几乎不费劲。可正因为他不费劲还做得最好,他那一份劳,才最值钱。
请把这一层记住,因为它很容易被人误会。有人以为按劳分配就是按苦分配,谁最苦谁拿最多。不是的。它按的是劳的价值,不是劳的辛苦。一个人可以很辛苦,可他那一份劳换来的东西很少;另一个人看着轻松,可他那一份劳换来的东西极多。尺量的是后者,是换来的东西,不是流的汗。
这把尺到底怎么造出来的,留到后面专门有一章去拆。这一节,你先记住它在。
五、那么,是不是天下人都在这张纸底下
从一张工资条讲到这里,你可能已经开始点头了。上班的人,领工资的人,确实一个也逃不掉。可你马上会想到一个反问。
那些不领工资的人呢。学生不领工资。家庭主妇不领工资。退休的老人不领工资。自己开个小店的人不领工资,他挣的是利润,不是薪水。街头卖艺的人不领工资。这些人,是不是就站在这张纸的外面了。
这个反问问得好,问得该问。这正是下一节要走的路。要挨个去看:一个学生的成绩单,一份合同,一个自己做小生意的人,一个在开放社区里不拿钱做事的人,他们各自底下,垫着的是不是也是那一个字。
这一节先立住一头:凡是领工资的,一个也逃不掉。下一节,去看那些不领工资的。
六、无功受禄,古人早就看它不顺眼
收这一节之前,再请一位老祖宗。这一份普遍的按劳,其实老祖宗早就摆在那里了,只是他们说的是反面。
《诗经》里有一首诗,叫《伐檀》。砍檀木的人,一边干活一边唱,唱的是什么呢。他望着那些不干活却坐享其成的人,唱道:
「不稼不穑,胡取禾三百廛兮。」【无名氏】《诗经 · 魏风 · 伐檀》
讲白。不稼不穑,你不种地也不收割。胡取禾三百廛兮,你凭什么拿走三百捆粮食呢。稼是种,穑是收,廛是一捆一捆的量词。这个砍柴人,扛着一身力气,望着那不劳而获的人,问了一句最朴素、也最有力气的话:你没出这份劳,你凭什么拿这份粮。
这一句问了两千多年了。它问的,就是按劳分配的另一面。正面是有劳者得,反面是无劳者不该得。这个砍柴人不懂什么主义,他只懂一个理:出了力的该有饭吃,没出力的不该白拿。这个理,比任何一本课本都老,也比任何一本课本都硬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好,这一节做了一件事:把一张工资条摊开,一行一行看到底,看清楚没有一行是白给的,全是劳折成的钱。连最像福利的那几行,走近了看,底下垫着的还是劳。
也顺手点破了一层:那把量劳的尺,量的是劳的价值,不是劳的辛苦。庖丁不出蛮力,可他那一份劳最值钱。
这一节立的位置是:凡是领工资的人,一个也逃不掉按劳这两个字。
可是,天底下不领工资的人多得很。学生、主妇、老人、自己做小买卖的、不拿钱做事的。他们是不是就站在这张纸的外面。下一节,就离开工资条,走到学校、走到球场、走到医院、走到一个不发钱的技术社区里,一个一个去看,他们底下,垫的是不是也是那一个字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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