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二章 第一节
君子不器,人不再是一件器具
上一章末尾说,这股势松开了一个绑了人几千年的旧局。这一节先看清那个旧局是什么。要看清它,请把心里那个「上班」「转行」「跳槽」的世界,先放下。那些词,在两百年前,几乎是不存在的。那时候的人,一辈子只有一个位置,而那个位置,在他出生的那一刻,就已经定下来了。
一、生在什么家,就是什么人
回到那个旧局里去看一个人。他生在农家。从他记事起,他就跟着父亲下地,他学会认天,认水,认土,认虫;他二十岁的时候,会种地;他四十岁的时候,会种地;他六十岁的时候,还是会种地。他一辈子会的,就是这一件事。
生在铁匠家的,一辈子打铁;生在织户家的,一辈子织布;生在船工家的,儿子还是船工。你说他愿不愿意换?这个问题,在那个世界里,几乎没有意义。不是他不愿意,是「换」这件事,压根不在他的想象里。他手上会的那一门,是他父亲教的,是他祖父传下来的,除了这一门,他什么也不会,他不会了这一门,他就没有饭吃。
二、这个旧局的根,是一个字
这个局的根,是一个字,那个字是:器。器是什么?器就是器具,一把锤子,一只碗,一张犁。请看清楚器具的脾气:一件器具,只有一个用处。锤子就是锤子,你不能拿它当碗用;碗就是碗,你不能拿它去耕田;犁就是犁,它一辈子只做一件事。
那个旧局,做的就是这件事:它把人,当成了器。一个人,一门手艺,一个位置,从生到死。这不是谁的恶毒,这是那个时候的活法:手上的活,只能靠手,靠一双手一遍一遍地磨,而人的一辈子那么短,能磨熟的,就那么一门。
三、孔子那三个字
两千五百多年前,有一个人,对着这个局,说了三个字。
「君子不器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 · 为政》
请把这三个字,念一遍,再念一遍。孔子说:君子,不是一件器具。这三个字,落在那个人人皆器的世界里,是一句极重的话。
孔子的意思,不是要人不学手艺。他的意思是:一个人,不该被一个用处焊死,他不该只有一个面,只有一条路,只有一样能做的事。他该是活的,他该能应对没见过的事,能走没走过的路,能在这个位置上做一件事,也能到另一个位置上做另一件事。孔子在两千五百多年前,把那个「不器」的位置,摆出来了。可他摆出来了,绝大多数人还是器。因为那时候,没有那样东西,能把人从那一门手艺里接出来。
四、那样东西,两百年前来了
那样东西,两百年前来了。它是机器。机器做了一件谁也没有料到的事:它专门接走那些重复的、单一的、有固定规律的活。一台织布机,接走了织布这件事;一台锻锤,接走了抡大锤这件事;一台水泵,接走了挑水这件事。
请看清楚:机器接走的,恰恰就是那一门「把人焊死的手艺」。那个织了一辈子布的人,他手上那门功夫,机器一天就顶了他一年。这件事听起来很残忍,它确实很残忍,这一层下面就要讲。可它也做了另一件事:它把人,从那个焊死了几千年的位置上,撬开了。
五、人被接出来之后,去了哪里
人被机器接出来之后,去哪里?去做机器做不了的事。机器能接走重复的、有固定规律的活,可它接不走什么?它接不走「拿主意」,它接不走「和人打交道」,它接不走「想一样从来没有过的东西」,它接不走「在没有规矩的地方,定出一条规矩」。
请看今天这个世界。今天的人在做什么?在设计,在教书,在看病,在照顾人,在做研究,在办事,在管一群人,在做一样从前没有过的东西。这些活里,绝大多数在两百年前,是不存在的。不是那时候的人不会做,是那时候的人,全都被拴在地里、拴在织机前、拴在那一门必须靠手一遍一遍磨出来的活上,抽不出身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这一节看清了那个旧局。生在什么家,就是什么人,一门手艺,一个位置,从生到死。这个局的根,是一个字:器,一件器具只有一个用处,那个世界,把人当成了器。孔子在两千五百多年前,说过三个字:君子不器,他把那个位置摆出来了,可那时候,没有东西能把人从那一门手艺里接出来。
两百年前,机器来了,它专门接走那些重复的、单一的活,也就是那门把人焊死的手艺;人被接出来,去做机器做不了的事:拿主意,和人打交道,想没有过的东西。讲到这里,听着像是一件大好事。要在这里把话按住。请记住一句话,这句话下一节要一直用:凡解放,必有代价。人从「一门手艺锁一辈子」里被松开了,可是松开的同时,另一样东西也没有了,那样东西,叫「一辈子有饭吃的保障」。那个织了一辈子布的人,他被松开的那一天,他站在哪里?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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