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第十四章 第二节
人工智能大跃进,法律的滞后与它为谁而立
上一节把国际秩序讲到了当代,落点是一种全新的产能正在登场,人工智能。这一节先看这场跃迁有多快,再立一条历史规律,法律永远滞后,而追上来之后立的法,多半不是去拦既得利益,是把既得利益焊死。这两层合起来,才是人工智能时代法律真实的位置。
一、这是又一次工业大跃进,特点是快和广
人类每一次大跃进都不是平缓的爬坡,是断崖式的位移,蒸汽机把人推到机械时代用了几十年,电力用了几十年,计算机和互联网二十年就完成。每一次都把上一代人辛苦攒下的手艺,一夜变成博物馆里的展品。今天正在经历的这一次,是人工智能跃迁,从二〇二二年底那款引爆全球的对话工具算起,不过三年多,全球已数以亿计的人每天用它帮忙,三年多走完了前人几十年的扩散路。
这一次还有一处不同。前几次抢的主要是出体力的人的饭碗,纺织工、车间工、打字员;这一次抢的是脑力劳动者的专业地盘,律师起草合同、医生分析病情、教师备课、会计核账、程序员写代码,这些过去要长期训练、要执照才能做的活,人工智能正快速插进去。有意思的是,脑力劳动者本身就是造文化、握话语权的人,所以这次讨论热闹得前所未有,可热闹归热闹,资本推动技术、技术顶掉旧职业的逻辑没变,声音再大,挡不住这脚步,正如当年卢德运动挡不住蒸汽机。位置要看的是结构,不是声音。
二、还有一处最要紧的错位,它绕过了"执照"
人工智能对脑力专业地盘的插入,绝大部分发生在民用领域。军用、航天、国防的人工智能,各国政府严格管着,有专门的框架和审批。可民用这边完全两样,一个律师、医生、会计用的人工智能工具,多数是民间公司做的,没有任何专业执照门槛,任何人下载一个应用,就能让它替自己起草合同、分析病情、记账。用的人不需执照,做工具的人也不需执照,整条链路上,"执照"这件几百年来撑着专业领域的核心物件,被绕过去了。速度极快、覆盖极广、门槛极低,可它跨进去的地盘,恰恰是人类社会几百年来用执照死死守护的专业领域,这处错位,是这一路后面要摊开的核心。
三、法律滞后,不是偶然的迟到,是结构性的必然
每一次工业大跃进,特征都一样,技术跑在最前面,社会调整跟在中间,法律和制度落在最后。当代西方学界这几年,也讨论人工智能的"监管空白"讨论得不少,可大多停在描述现象,把"法律滞后"当成一道只要监管跑快点就能补上的技术难题,没看见它是结构性的必然。老祖宗早把这层讲透了。
「世异则事异,事异则备变。」【韩非】《韩非子·五蠹》
时代变了,事情就变了,应对的法子也得跟着变,法律永远是对已经发生的事的回应,永远跟在变化后头。老子讲"法令滋彰,盗贼多有",商鞅讲"治世不一道,便国不法古",三位从三个角度讲的是同一件事,法律跟在变化后头,是它本身的性子,不是它的毛病。当代学者讲的"监管空白",骨子里就是这几位老祖宗讲过的同一件事的现代版,只是讲的人多半不知道老祖宗早讲过。
四、可法律终究会追上来,追上来之后是为谁立的
很多人存着一个朴素的指望,以为每一次大跃进闹的乱子,最后总会被新法纠正,正义总会到。把工业大跃进之后两百多年的立法史摊开,会看到一条冷冰冰的规律,法律追上来之后立的法,绝大多数时候不是去拦既得利益,是把既得利益认下来、焊死,只在既得利益稳到撼不动之后,匀出一些边角,让弱的一方吃口剩饭。
第一次工业系统重置之后的英国是最清楚的样本。蒸汽机从一七六九年瓦特改良后普及,童工大批涌进工厂,每天干十四五个钟头。法律什么时候追上来的,一八〇二年才规定童工每天做工不超过十二小时,一八三三年的《工厂法》才禁止雇九岁以下的孩子、头一回设了工厂视察员,全英国就设四名,管全国的工厂。一八四七年才有《十小时工作日法》。从瓦特改良蒸汽机,到成年男工拿到每天十小时这点权利,整整七十八年,这七十八年里,多少代工人在工厂里过完了一辈子,而每一步立法,都是工厂主极力反对、改革家反复呼吁,逼到不立法就要出大事,议会才勉强让一步。法律不是主动伸手来帮的,是被一点点挤出来的。
五、更耐人琢磨的,是这些迟到的法立出来还常常反着用
大西洋对岸也一样。十九世纪后半叶美国进了"镀金时代",一批强盗大亨靠托拉斯把整个工业垄断了,社会怨气攒了二十多年,一八九〇年才通过《谢尔曼反托拉斯法》,名字气派。可头十几年里它跟废纸差不多,措辞含混,给司法解释留了极大的空子,那几年联邦最高法院依着这部"反垄断法"做出的十几项判决,竟全是冲着工会去的,用来压工人罢工,本来立来拦资本垄断的法律,反过来成了对付劳工的工具。直到一九一一年标准石油才被拆开,从立法到第一次真正发力,又是二十一年。当年推动立法的一位参议员留下一段话,大意是立这部法的目的不是要拆散托拉斯,是要安抚公众的愤怒。给公众一点交代,给资本留足空间,这才是法律滞后、追上来之后最常见的形态。
商鞅那句反过来正点破了这一层。
「苟可以利民,不循其礼。」【商鞅】《商君书·开塞》
法合不合理,永远看立法的人站在谁的位置上,站在民这边就是爱民的法,站在既得利益那边就是把既得利益焊死的法。黄宗羲讲得更彻底,三代以下立的所有法,都是"一家之法",不是"天下之法"。每一次工业大跃进之后追上来的法律,绝大多数都对得上这句断语。
六、回到人工智能
今天关于人工智能法律的讨论,大多集中在两个方向,要不要立、立什么样的,以及哪个国家走得更前。欧盟在二〇二四年通过了人工智能法,美国在联邦层面议而难决,中国在二〇二三年颁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的管理办法,每个地方都在试着立法。可把两百多年的立法史摊开一比就清楚,这些法最后都会立出来,但立出来之后真正的用处,更可能是把既得利益焊死,而不是去拦它。
原因不是立法的人有什么阴谋,是结构性的。法律永远滞后,等它追上来,既得利益已经成形,法律要么去挑战它,这是极少数,要么认下它、匀一点边角,这是最常见的。看清这条规律,比争论某一个具体的监管空白,更挨近事情的根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立第四十二层,两层叠在一起。第一层,大跃进与法律滞后是历史规律,不是一时一地的现象,法律跟在变化后头是它的性子;第二层,法律追上来之后立的法,绝大多数是把既得利益焊死,不是去拦既得利益。人工智能这一场,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,覆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广,还绕过了守护专业几百年的执照,这三样撞在一起,那段"无法可依"的真空期里,谁先跑出来谁就先把好处揣进兜里,等法律追上来,多半是来替这份好处盖章的。
这不是要读者对人工智能悲观,是要读者别抱那个朴素的指望,以为新法自动会来主持公道。看清了这一层,才知道往后每一部"人工智能法"出台,都要先问一句,它焊死的是谁的位置,匀出的那点边角又落到了谁碗里。
下一节,把人工智能拉回它本来的位置,工具,看工具不持证、持证的永远是用工具的人这一层,再看训练工具的人站在哪里、出了事为什么追不到责任,最后过桥到讲救人的那一卷。请读者带着"法律滞后又为既得利益立"这一层,走进下一节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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