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八章 第三节
皮该多厚,毛该多长
上一节末尾留了一个问题:毛不能不长,也不能长过头,那么多厚才算合适?这个问题,没有一个固定的数。哪个地方的人,都想要一个数,一个算出来就完事的数,可这件事偏偏没有数。老祖宗没有给数,他给了一把尺。这一节把这把尺请出来,然后用它,把这一整章收上。
一、不同的时代,皮和毛的比例完全不一样
先看一件事实。一个地方刚开始造东西的时候,皮厚,毛薄:厂子一间一间起来,路一条一条修出来,电一度一度发出来,钱大部分投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上,金融那一层很薄,衍生那一层几乎没有。一个地方造得差不多了,皮长厚了,毛就开始长:要扩产,要换代,要做大项目,光靠自己口袋里那点钱不够了,于是钱要从千万人手里聚起来,毛长出来了,而且长得很快。
请注意,到这一步为止,事情都是顺的:毛长在皮上,皮撑得住,两下都好。可再往后走,就出岔子了。有一种走法是:毛长着长着,长得比皮还挣钱,也比皮快得多,皮要三年五年才回本,毛五秒钟就成交,于是聪明人、快人、有钱人,一个一个从皮那一层,爬到毛那一层去,厂子没人愿意开了,都去炒那些包了。这时候皮就开始变薄,而毛,还在往上长。
二、老祖宗那把尺
那么该怎么办?多厚才对?老祖宗没有给一个数,他给了一把尺。
「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。」【老子】《道德经 · 第四十四章》
知道够了,就不会自取其辱;知道停,就不会走到险处;这样,才长久。把这九个字一个一个掂。「知足」,讲的是量,到什么程度算够了?够,不是一个固定的数,是看底下那张皮,撑不撑得住。「知止」,讲的是那一步,走到哪一步该停下来?停,不是不许走,是走到边上要认得出那是边。「可以长久」,这四个字,是老子给的报酬:你知足了,你知止了,你换回来的不是更多,是更久。
请看清楚老子这把尺的样子:它不量高低,不量对错,它量的是「还撑不撑得住」。这就是要的那把尺。
三、把这把尺,放到四个位置上
一把尺放在书上,是死的,把它拿下来,放到人身上,它才活。放在一个做金融的人身上:他要清楚,他这一行的支点,最后落在皮上,他经手的每一份合约,底下都有一个人,在某条街上,做着某一份活,皮健不健康,决定他这一份工作,是真有价值,还是一场空转。放在一个做衍生那几层的人身上:他要清楚,他站的位置,挂在一条很长的链子上,链子上任何一环出事,他这一份活,整个塌,他离皮越远,他越要知道皮在哪里。
放在一个替一个地方定方向的人身上:他要清楚,一个地方真实的家底,是它的粮、它的电、它的路、它的厂、它的手艺,毛是放大器,可放大器再好,它自己不能替代那个被放大的东西。放在一个把钱交出去的普通人身上:他要清楚一件很朴素的事,我这笔钱,最后到底对应着哪一条街、哪一家工厂、哪一种活计。如果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个,那这笔钱,多半已经在好几层毛上头了,皮一动,它就没了。
四、位置要清楚自己的位置
把这四个位置合起来看,会看见一句话,这句话,是这一整章的核心:位置,要清楚自己的位置。请把这一句和上学期立的意思接起来。上学期讲:偽越精致,越难识别。三层资本,就是一副越来越精致的偽:第一层,还看得见那家工厂,那些工人;第二层,已经看不见了,只看见一张纸;第三层,连那张纸对应什么,都说不上来了,只看见一个数字在跳。
这个数字在跳的时候,它长得一点也不像锁,可它是。上学期讲过:看得见的锁,是可以商量的锁;这一层毛,是看不见的那一种。
五、这一章立的意思
这一整章走完了,把意思立下来。资本不是一样东西,它至少分三层:产业资本是皮,它慢、它重、它脆,可整套制度的承重全在它身上;金融资本是长在皮上的第一层毛,它把散钱聚成大钱;虚拟资本是长在毛上的毛,它离皮最远。三层不是平起平坐,是层层附着,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。
毛不是恶,毛要长,可毛一旦忘了自己是毛,爬到皮的位置上去,2008 年那一场,就在前面等着,它不需要坏人,只需要一群各自尽职的普通人。
老祖宗给的那把尺是: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。这一章立的意思,就是这一句:位置要清楚自己的位置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章
走到这里,请回头看一眼这四章的路。第十四章,把工人和资本家从天平上取下来;第十五章,看清了价值是四棒递出来的;第十六章,把那段差一笔一笔算清楚了;第十七章,摊出了工人手里那张牌:稀缺;这一章,翻了资本的家底,看见了皮和毛。
看到现在,那个资本家的位置,是不是显得很硬气?他有钱,他拍板,他决定谁走谁留,他坐在那张皮上,也坐在那些毛上。
可是要问一句:他睡得着吗?那笔钱,放着不动,它自己会变小;市场一变脸,他手里的东西一夜之间没人要;技术一换代,他整座工厂归零;他借的钱要还,还要按时还;他的团队,随时可以走;他辛苦一辈子攒下来的,最后要交到儿女手上,而那个儿女,未必接得住。上学期钉过一层意思,最后一层:奴隶主也是奴,位置越高,制约越多。下一章,把那五道链条,一道一道,摆到面前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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