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六章 第二节
伊里奇和福柯,两位看得更狠的人
上一节,夸美纽斯、卢梭、杜威,三位都走了一半。这一堂课,再请两位。这两位走得更远,看得更狠。一位,要把学校整个废掉;另一位,把学校、监狱、军营、工厂,摆到了同一张桌子上。你听着耳熟吗?没错,第十四章头一节,我们也把学校和那个地方,摆到过一起。那么这一位,跟我们讲的,是不是同一件事?
一、伊里奇:把学校废了
第一位,伊里奇,1971 年,写了一本《去学校化社会》。书名就是他的主张:把学校,去掉。
他看见了什么?他看见:学校把三样东西,画上了等号。把受教育和上学,画上了等号;把学到了和上过课,画上了等号;把有本事和有文凭,画上了等号。
这三个等号一画,会出什么事?出的事是:一个人不上学,就等于没受过教育;一个人没文凭,就等于没本事。于是每一个人,都变成了一个 " 还没做完的半成品 " 。要一直被学校加工,加工到二十二岁,加工到二十六岁,加工到拿不完的证书。
一个五十岁的人,做了三十年木工,一双手能摸出一块木头的性子。可他没有文凭,于是在这个社会的账本上,他是 " 低学历 " 。而一个二十二岁、连凿子都没拿过的人,因为有一张纸,就可以站在他上头,指挥他。
伊里奇说:这是一场剥夺。它把人本来就有的、自己去学的那个本事,夺走了;夺走之后,再当成商品,卖回给你。
大家看,这一层,他看得很准。上一章我们讲的那件事,不正是这个吗?教这一道,加到了几千年从未有过的重;而浸那一道,流走了。孩子从三岁到二十二岁,十九年,都在 " 被加工 " 的位置上。伊里奇早在五十多年前,就看见了。
二、可是,废了之后,那五层活谁接
那他停在哪里?停在他喊出的那一句:废了它。
回头看第十四章第一节。我们把那个院子,拆成了五层活:托管、免得生事、磨人际、筛、教书。现在你把学校废了,那五层活,谁来接?我们把它落到四个具体的人身上。
第一个。一对双职工父母,早上七点半出门,晚上七点回来。他们那个八岁的儿子,这十一个半钟头,放在哪里?雇一个人看着?那要多少钱?那对父母,一个月挣的钱,够雇一个人看孩子吗?不够,就得有一个人辞职回家。辞的那个,多半是母亲。学校一废,一大批母亲,回到了灶台前。伊里奇没有想过这一层。
第二个。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。他不上学了,他家里没有钱送他去学手艺。他每天早上醒来,无事可做。他会去哪里?跟谁在一起?那股使不完的劲,往哪里放?
第三个。一个八岁的女孩子,在家里自学。她很聪明,学得比学校快。可她这十二年,跟谁排过队?跟谁抢过一个位子又和好?跟谁分过一块饼?被谁冤枉过,又怎么忍下来的?她的书,念得比谁都好;她的人,没有跟人磨过。
第四个。这个社会要往下派位置:谁去做手术,谁去开飞机,谁去管钱。不用文凭,用什么筛?用推荐?谁推荐?那些没有人可以替他说话的穷人家孩子,怎么办?伊里奇要拆掉的那道筛,恰恰是穷人家孩子唯一那条能往上走的路。
四问摆完,伊里奇一个也没有答。他看清了那一层病,却没有接住那四层活。他讲的那一句,痛快。可痛快之后,人得回家吃饭。这就是下判决的代价:你判了它死,可你没法把它担走。
三、福柯:把学校和监狱,摆到一张桌子上
第二位,福柯,1975 年,写了《规训与惩罚》。他做了一件让全世界吃一惊的事:他把现代的学校、监狱、医院、军营、工厂,五样东西,摆到了同一张桌子上,然后说:你们看,它们长得一模一样。
哪里一样?一堵围墙,把人圈起来;一张时间表,把一天切成块;有人在高处看着;有一套纪律;有一把统一的尺子,把人量成合格和不合格。福柯给这套东西起了个名字:规训。他说,现代社会就是靠这一套,把人一个一个,做成听话的样子。
同学们,你现在心里一定在响一个声音。这不就是第十四章头一节,那位恩师讲的那一句吗?那些孩子说,里头的日子,就跟住校差不多。
是的。福柯在 1975 年看见的,跟我们在第十四章看见的,是同一层东西。
那么,我们跟他,一样吗?不一样。差别只有一个字。可要讲清这一个字,得先把他画的那座塔,看一遍。
四、那座塔
福柯书里,讲了一座塔。这座塔,是一位叫边沁的英国人,一百多年前设计的一座监狱。我们把它画出来。
一圈牢房,围成一个圆。每一间牢房,朝里的那一面,是敞开的。圆心处,立着一座塔。塔上有窗,可窗是暗的,装了百叶。牢里的人,抬头看塔,看不见塔里有没有人。
看不见。于是,会发生一件事:他不知道此刻有没有人在看他,所以他只能假定,一直有人在看。于是他自己,把自己管住了。
同学们,你把这件事想透。这座塔最狠的地方在哪里?不在于它看着你,在于:塔里根本可以一个人都没有。一个看守都不必雇,而牢里的人,照样规规矩矩,一天一天,自己管着自己。管人的那个人,不见了;管人的那件事,却一天也没有停。
这就是福柯要讲的东西。
现在,把眼睛从那座塔上移开,看看别处。教室后墙上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点。走廊里那张贴出来的排名榜。那本要家长每天签字的作业本。那个随时可能推门进来的教导主任。
孩子知不知道,此刻有没有人在看他?不知道。所以他假定:一直有人在看。于是他自己,坐直了。
同一座塔。福柯这一笔,狠。狠在他把这座塔,从监狱里搬出来,摆到了教室的后墙上,让你不得不看。
五、差的那一个字
那么,我们跟他,差在哪里?
福柯从哪里进去的?从揭发进去的。在他笔下,这座塔是一副枷,是一副套在人身上、要被认出来、要被挣脱的枷。他写这本书,是要让读的人惊醒:你被箍住了,你还不知道。所以福柯的整套东西,是有立场的。立场就是:这一套,不好,要不得。
那我们呢?第十四章头一节,我们把那五层活摆出来之后,说了一句什么话?我们说:看清楚这五层,不是为了骂它。我们说:若没有这个院子,那十二年的白天谁来接?那对父母谁去上班?我们说:看清楚,是为了把本该你自己担的那一份,接回来。
大家看清了吗。同样看见了那座塔。福柯说:这是枷,要挣。这套书说:这是五层活,得有人担;看清了,你才知道哪一份是学校的,哪一份是你自己的。
一个是判决,一个是位置。判决痛快,可判完之后,日子还得过;位置不痛快,可它把你放回了你该站的地方。
孔子讲过四个字:
「述而不作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 · 述而》
只把事情如实讲出来,不添自己的裁断。上册第六章,我们还请过老子那一句:行不言之教。真正的教,不靠一句一句地下判决。你把事情摆到那里,人自己会看见。
两千五百年前,老祖宗就把这个姿态,立在那里了。这套书从上册第一章讲到今天,守的就是这四个字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我们请了两位看得更狠的人。
伊里奇 1971 年看见:学校把受教育和上学画了等号,把人变成一个永远做不完的半成品。做了三十年的木工,因为没有文凭,要听一个连凿子都没拿过的人指挥。这一层他看得极准。可他喊出的那一句是:废了它。而学校那五层活,废了之后谁接?一对双职工父母的孩子谁看?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那股劲往哪里放?一个在家自学的女孩子跟谁去磨?穷人家的孩子不用文凭,拿什么往上走?四问,他一个也没有答。判决好下,活难担。
福柯 1975 年看见:学校、监狱、军营、工厂,长得一模一样。他画出了那座塔:塔里根本可以一个人都没有,可牢里的人,照样自己管住了自己。这座塔,今天就立在教室的后墙上、走廊的排名榜上。这一层,跟我们第十四章头一节看见的,是同一层。可他从揭发进去,说那是一副枷,要挣;而我们把那五层活摆出来之后说的是:看清楚,不是为了骂它,是为了把本该你自己担的那一份,接回来。
同样一座塔,两种落点。一个是判决,一个是位置。孔子讲述而不作,老子讲行不言之教,两千五百年前就立在那里了。
这,就是第十六层位置的第二段:看见了同一层东西,下判决的和摆位置的,会走到完全不同的两个地方去。
那么,五位请完了。他们从五个方向出发,各自看见了这棵树的一根枝丫。合起来看,能看出什么?下一节,我们把这五位收拢,也把这一章的桩,钉死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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