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十三章 第三节
并育不是勾兑,不是折中
前两节立了两句话:四样都撤不掉,四样谁也不能独大到底。这两句摆在一起,几乎每一个人都会顺手接出第三句来:那就各取一点,取一个中间值,调出一副最稳妥的方子。
这一句听起来最讲道理,也最像一句成熟稳重的话,说出来没有人会反对,可它恰恰是这一整张图上最深的一个坑。第四十章第三节钉过它一次,那时候只说了不许勾兑;这一节要把它讲透,讲清楚勾兑和并育差在哪里,差的那一处又为什么要紧。
一、折中,先看它长什么样
折中的样子很好认,因为它到处都是,一间厂、一个部门、一份文件里,随处可以碰见。一间厂里就能看见:工资表本来该拉开差距,可拉开了怕伤和气,于是做得最好的和做得最差的,月底那两个数字中间只差那么一点点,差到谁也不好意思提起。
兜底那一头也一样。生病该管,可管多了怕人赖着不做事,于是只管一半,剩下一半让人自己想办法,管的时候还要反复叮嘱一句这是特殊照顾。风险那一头也含糊:本钱该给回报,可给足了怕人说话难听,于是给一点,不多不少,给的人心虚,拿的人也不安。
四样都有,四样都只有一半,样样看着都在,样样都不管用。表面看,这是最稳当的办法,四头都照顾到了,谁也没有得罪;实际上它是四样都办不成,四头都得罪了。肯出力的那个人一看工资表,心就凉了:多做少做差这么一点,何必;落难的那个人一看兜底那笔钱,心也凉了:不够活,还是得自己扛。两头都没有靠住,两头都失了指望。一副方子,把最肯出力的人和最需要人扶的人,同时寒了心。
二、折中的病根:把不同的事当成同一件事的两头
折中之所以出这个毛病,根子在一个很深的误会:把四件事看成了同一条线上的四个点,以为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不同程度,多了这个就少了那个。一旦这么看,办法就自然是取中间。多一点按劳就少一点按需,多一点效率就少一点公道,好像天平的两头,这边压下去那边就翘起来,那么最稳的地方自然是正中间。
可它们不是一条线上的四个点。第四十章讲得很明白:它们量的是四件不同的事:付出、需要、风险、强制。四件事各有各的道理,也各有各的量程。付出和需要不是同一件事的两端,它们是两件事,各有各的量程,各有各的位置。
两件不同的事,取中间值是没有意义的。一个人肚子饿要吃饭,脚上有伤要包扎,你不能说那就折中一下,给他半碗饭、包半只脚。饭要给够,伤要包好,这才叫办事;各给一半,看着两样都照顾了,其实两件事一件也没有办成,人照样饿着,脚照样烂着。
折中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坏处:它把该吵的那一场吵,提前和稀泥和掉了。四把尺的界画在哪里,本来就该一年一年地争、一处一处地量,争的人各站一头,谁也别想一次讲完。折中那副方子把这一场争抹平了,抹得人人都说得过去,也人人都不服气。第一学期第六章那一场盐铁之辩,两边吵到最后谁也没有全赢,那不是没有结果,那是两只手各按一头,把局撑住了;折中不是撑住,是两只手一起松开。
三、并育,是各自完整地长
再看《中庸》那一句:万物并育而不相害。并育两个字,说的正好是折中的反面。一片山坡上,松是松,竹是竹,草是草。松没有为了迁就竹而长矮一截,竹也没有为了照顾草而少发几枝;每一样都长到它该有的高度,叶子在上头各占各的阳光,根在地底下各走各的深浅,彼此错开,谁也没有把谁挤死。这才叫并育。
若把这片山坡改成折中的样子,那就是每一样都长半截:松不像松,竹不像竹,一坡上全是差不多高、差不多样子的东西。看着倒是整齐,也没有哪一样冒尖,可哪一样都不成材,风一来,一坡上的东西一起倒。
所以并育的要害在完整两个字。四样共存,不是四样各让一步,是四样各自把自己那件事办到位:工资表要真拉得开,兜底要真兜得住,本钱要真给得着,那道墙要真被看得住。四样各自站直了,这张图才立得起来;哪一样弯着腰,图上就少一根柱子。
四、分界,不分家
这里立刻要接一句,免得走到另一头去。各自完整,不是各干各的、互不相干。四样是在同一片土上长的:同一间厂房,同一本账,同一个人的一天,同一条人命的一生。它们的界要分清楚,界分清楚了才不越位;可它们的地是同一块地,谁也搬不走。这就叫分界,不分家。
分界的意思是:这一件事归这把尺,那一件事归那把尺,越了界要拉回来。不分家的意思是:拉回来之后还在同一本账上,还得彼此照应。工资表拉得开,肯出力的人才多,兜底那一笔才有来处;兜底兜得住,出力的人才敢换行、敢试一件没有把握的事、敢生一场病,工资表那一头也才有人肯站过来。
所以完整和照应是同一件事的两面,不是两件事。各自完整,才照应得上;照应得上,才守得住各自的完整。这一层往下就是共生,下一章要专门讲。
五、老祖宗那一口羹
这件事老祖宗早就讲透了,讲得比什么都家常。两千五百年前,晏子对齐侯讲过一段话,讲什么叫和。他说调一锅羹,水、火、醯、醢、盐、梅,样样都要下,火候要看着调,味道浓了要济一济,淡了要添一添,鱼肉才成其为一锅羹。可若拿水去调水,谁还肯喝;一味的琴弦弹到底,谁还肯听。
这一段话把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。和,是各样东西都下足了,各是各的味,凑在一起又成了新的一味;同,是把不同的都抹掉,剩下一样东西反复地加,加到最后只有那一味。折中就是那锅以水济水的东西:什么味都有一点,什么味都不成。
孔子把这个意思收成了六个字:君子和而不同。这六个字是这一整章的落点,也是这一学期最要紧的一句。四样共存,共的是那一锅五味俱全的羹,不是那一瓢以水济水的东西;羹要人调,调的是分寸,不是把味道都调没了。
这里再补一句分寸,免得走到另一头去。说不要折中,不是说不要商量,也不是说四样之间不必让步。界要商量,成数要商量,什么时候松一点、什么时候紧一点,都要商量,这一层永远在变。不能商量的是另一件事:不能拿商量当借口,把每一样都办成半样。让步是就着界让,不是把自己那件事办到一半。这个分别很细,可它是并育和勾兑之间那一道线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,也是这一章的收尾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共存是并育,不是勾兑;四样各自完整,才谈得上共存。把这一章三节合起来:第一节说没有一样被淘汰,因为四件事都真;第二节说没有一样能独大,因为越了界会被事顶回来;这一节说四样得各自长足,取中间值那副方子,看着稳妥,实际上是四件事一件也没有办成。共存这两个字,到这里就有了骨头:不是并排摆着不打架,是各在各的位上,各自长到该有的样子。
可共存还只是同在一片地上。它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?是各长各的,井水不犯河水,还是彼此还养着对方?下一章就答这一句:抽掉一样,其余三样都会病。共存往下一层,是共生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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