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十七章 第三节
市场那把尺:没有人打垮它,只是没有人来买了
前两节看了两种顶回去的力气。一种靠人:把两头请到桌面上,各按一头。一种靠另开一条路:把棋盘画大,那道墙自己就矮了。这一节看第三种,也是最不讲情面的一种。它不开会,不商量,不跟谁讲道理,也不必有人牵头。它只是一天一天地少下去,等当事人回过神来,事情已经过去了。
一、那家做胶卷的公司
上一个世纪有一家公司,做胶卷做了一百年。全世界的人拍照,用的多半是它的东西;它的名字印在那一只黄色的小盒子上,从大城市的照相馆,一直印到中国县城的小铺子里。
它的技术是最好的,工厂是最大的,做研究的人是最多的。论手艺,论本钱,论名声,论摊子,没有一样输给谁。更要紧的是,它自己屋里很早就有人做出了不用胶卷的相机,图纸和样机都摆在那里,只是没有人当一回事。
后来的事,人人都知道。人们不再拍胶卷了。先是少数人,后来是多数人,再后来是几乎所有人。那些黄色的小盒子从柜台上一格一格退下去,先退到角落,再退到仓库,最后就没有了。
这里要点清楚的是:没有人下过一道令关它,没有人抢它,没有哪一场架把它辩倒。它是自己坐在那间又大又体面的屋子里,眼看着单子一天一天少下去的,账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难看,可找不到一个可以去理论的人。
二、这把尺,谁也命令不动
第四十一章数过那位老板身上的五道绳子,其中第二道就是这一根:买他椅子的人。当时说过一句,这一头的绳子最细,也最结实。细,是因为它没有形状:它不是一个人,不是一间衙门,不是一纸文书。它是几千几万个互不相识的人,各自在自己家里、自己柜台前,为自己那一点事拿了一个主意,谁也没有跟谁商量过。
结实,是因为它劝不动也命令不动。你可以去求一个客户,可以请他吃一顿饭,可以让一步价;你没有办法去求几万个人,也没有办法让几万个人在同一个月里一起改主意。那位老板去谈了两回,请了一顿饭,谈不回来,理由也很平常:人家说新来的那一家便宜半成。
它不发脾气,不通知你,不给你一个交代的机会。它只是让单子一天比一天少。它不发一句话,也不给你一个可以去理论的地方。这就是这一把尺最不讲情面的地方,也正是它最拦得住独大的地方。
三、它最不认人,所以最拦得住大的那一个
这一把尺有一个别的力气都没有的长处:它完全不认人。它不问你做了几十年,不问你多辛苦,不问你养活了多少人,不问你的名字有多响,也不问你当年吃过多少苦。上一节那颗石头撑了一百多年,前面那家公司做了一百年,摊子都大得吓人,屋子里坐着全世界最好的人。可摊子越大,这一把尺落下来的时候越重。
为什么?因为一个大摊子要靠很多人来买才养得活。一间小铺子,几十个熟客就撑住了,少一个还能补得回来;一个大摊子,少了一成的买主就要伤筋动骨,少三成就撑不下去。所以这一把尺天生就顶着最大的那一个,越大越顶得紧。
第四十三章说过,独大不是被谁打断的,是被它自己量不了、却硬要去量的那件事顶回来的。这一节就是那句话最直白的样子:它量得了自己的技术、自己的工厂、自己的账,量不了几千万个人明天想要什么。
四、可这把尺也有它管不着的地方
讲到这里,最容易出一个毛病:把这一把尺捧成万能的,说什么都交给它就好,别的都不必管了。这一节要把这个念头挡住。再看那个四十岁的织工。机器织的布确实比他的便宜、比他的匀,也比他的快,人们不买他的布,一点也没有做错,换了谁都会这样买。这一把尺在这件事上办得又快又准:不好的、贵的、慢的,一样一样退下去。
可它办完这件事就走了,它不管接下来的事。那个织工往下怎么办,他孩子这个学期的学费怎么办,他四十岁再去学一门新手艺的那半年吃什么,这一把尺一个字也不回答,也答不上来,因为这几件事本来就不在它的量程里。
所以这一把尺顶得住东西不好,顶不住人过不下去。第四十三章讲过资本独大的那一种塌法:凡事只问划不划算,先掉下去的正是那不划算的一半人。要接住他,得靠第四十二章数过的那三只手:家里那一只最快也最有限,社会那一份不认识他只认他掉在空档里,还有一只最慢、却能把他送回按劳那把尺底下的手。这一把尺是制衡的一只手,不是全部。
这里还要防一个更细的误会:不买这一条,不是每一个人都用得上的。要能不买,先得买得起别的。一个人若只有一处地方可以买米,那家米铺涨价他也只能买;一个人若这个月的钱只够买最便宜那一种,他就没有挑的余地。所以这一条路开不开,不只看铺子多不多,还看人手里有没有一点余地。第一学期那一句在这里第四次生效:形式上的自由是他有权说不,实质上的自由是他有本钱说不。
五、三种力气,合起来是一样东西
把这一章三节的三种力气摆在一起看,会看见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三个面。第一种是人还能说话:两千一百年前那一场架,两边把话说到了尽头,谁也没有全赢,分寸就落了下来。第二种是人还能另做一样:有人在炉子里把碳压成了同样的东西,那道墙就自己矮了。第三种是人还能不买:几千万个人各自拿一个主意,摊子最大的那一个也撑不住。
说话,另做,不买。这三样合起来,正是第四十四章立的那三样东西的放大:话可以商量,是人还能说话;账看得见,是人知道该另做什么、该不该买;人走得掉,是人还能不买、还能另起一摊。
所以制衡到最后,靠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贤明,也不是哪一部文书写得多周密。靠的是这三条路都还开着。三条都开着,任何一样都长不成独大,因为顶回来的力气随时会到;三条都堵死了,那一样就没有什么能顶得住它,它想长多高就长多高。
这一层也解释了这一章那三节为什么摆在一起:它们不是三种办法,是三条路。而这三条路能不能开着,要看四把尺是不是各自把自己那件事办好了。
这三条路还有一个共同的地方:它们都不需要有一个特别高明的人坐在上头。说话那一条,靠的是两头肯把话说完;另做那一条,靠的是有人肯在炉子边试上十几年;不买那一条,靠的是几千万个人各自替自己拿一个主意。没有一条要等一位圣人出来主持,也没有一条是靠谁的贤明撑着的。这一点很要紧:凡是要靠一个特别好的人才转得动的东西,都不长久,因为好人不能保证代代都有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,也是这一章的收尾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没有人打垮它,只是没有人来买了;这一把尺不认人,所以最拦得住大的那一个。可它顶得住东西不好,顶不住人过不下去。把这一章三节合起来:制衡不是谁赢,是谁也不能全赢;造出来的墙可以被填掉,填它的不是骂声,是有人真的另做出了一样东西;而最不讲情面的那一把尺,天生就顶着摊子最大的那一个。三样合起来,就是说话、另做、不买这三条路。
第四十三章立过一句:没有一样能独大到底,不是不许,是撑不住。这一章补上了后半句:撑不住的力气,就来自这三条路;路开着,撑不住来得快一点;路堵了,撑不住也许要等几十年,而那几十年里,很多人一辈子就过去了。
四共加上制衡,这张总图的中间一大块到这里合拢了。下一章我们把眼睛往上抬一抬,看这四样在底下这么跑着,会顶出什么样的上层来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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