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二章 第三节
损有余而补不足，三种超越按劳的机制
上一节看清了：世上有一大片人和劳，按劳那把尺量不着，人间还有另一把量需要的尺一直在使。这一节要问：既然量不着，人间又是靠什么门道，把东西送到这些人手上的。靠可怜、靠随手施舍吗。不全是。人间造出了三种成形的机制。先请老子，把这件事的根，讲出来。
一、天之道，损有余而补不足
老子有一句话，把这件超越按劳的事，讲到了天上去。
「天之道，损有余而补不足。」【老子】《道德经》
讲白。天之道，天的那个道理、天的做法。损有余，损是减，把多出来的那一头减一点。补不足，把缺的那一头补上。合起来：天的做法，是把多的那头减一点，去补那个缺的那头。你想一想，这是不是跟按劳分配，正好反着来。
按劳分配说，多劳多得，谁本事大、出力多，谁拿得多，它是让强的那头更强。老子说的天之道呢，是反过来，把多的那头匀一点，去补那个少的、弱的、不足的那头。这两个道理，一个让强者更强，一个替弱者兜底，方向正好相反。请注意，老子不是说按劳错了。他是说，天地间除了那个让强者多得的道理，还有另一个道理，一个把多的匀去补少的道理。人间要长久，这两个道理，得同时都在。光有按劳，弱者会被甩下；光有补不足，强者会不肯干。两个一起，才稳。
二、老子还说了下半句，人之道则不然
老子这句话，还有极要紧的下半句。他说完天之道，紧接着说了人之道。
老子说，人之道则不然，损不足以奉有余。讲白：人间实际的做法，却常常反过来，是损不足以奉有余，把那个本就不够的弱者身上，再刮一层，去供奉那个本就有余的强者。老子这一句，说得极痛。他看清了一件事：天的道理是补不足，可人一旦放任私心，实际做出来的，往往是反着的，是让穷的更穷、富的更富。
所以那个损有余而补不足，不是天上会自动掉下来的。天有那个道理，可人间不会自动照着做，人间放任了，反而会朝相反的方向滑。要让人间也做到损有余而补不足，得靠人有意去造一套东西，去把它扶正。这一套人有意造出来的、把多的匀去补少的东西，就是下面要讲的三种机制。它们是人间用来对抗那个损不足以奉有余的坏势头的。
三、第一种机制：家
第一种、也是最古老的一种机制，就是家。
上一节看得很清楚了。一个家里，三岁的孩子、八十岁的老人，都是按劳量下来近乎零的人，可他们得到最好的照顾。一个家，天生就在做损有余而补不足的事：能挣钱的那几个大人是有余，他们挣的东西，拿去补那个只花不挣的老小，补那个没有价钱的家务活。家，是人类第一台把多的匀去补少的机器。
家这台机器，有它极大的好处，也有它够不着的地方。好处是，它靠的是血亲的疼爱，不用讲条件，不用算账，爹娘养孩子从不问回报。可它的边界也很清楚：它只补到自己这一家人。你家的老人你养，别家的老人，家这台机器就够不着了。孟子那句以及人之老，喊的正是把这份补，推出这一家的门。可血亲的疼爱，天然就是往里收的。要补到别人家、补到陌生人，光靠家不够，得靠更大的机制。
四、第二种和第三种：互助与公养
家往外推一步，是第二种机制：互助。
一村人、一个行当、一个乡里，凑在一起，你帮我、我帮你。谁家盖房子，全村来搭把手；谁家出了事，大家凑一份钱扶他一把。古时候的义庄、宗族的公田，今天各种各样的互助会，都是这一种。它比家宽，补的不只是自家人，是这一村、这一行里的人。它靠的是一种乡里乡亲、同行同道的情分。可它也有边界：它补到这一群的边上，就到头了，外村外行的人，它照顾不到。
再往外推，是第三种机制：公养。这一种最大，它靠的是一整个社会、一个国家，把大家的东西汇到一处，再去补那些不足的人。老人老了有养，病人病了有治，穷到活不下去的有一口饭吊着。它补的，不再是某一家、某一村，是这一整个社会里，凡是落到不足那一头的人。它靠的不是血亲，不是乡情，是一整套定好的规矩。它够得最远，可它也最容易出毛病，最容易被人钻空子、被人滥用。这些毛病，是后半学期一整章要专门去看的。这里先记下。
家、互助、公养，这三种机制，一圈比一圈大，一圈比一圈补得远。它们干的是同一件事：损有余而补不足，把按劳那把尺漏掉的人，一个一个接住。
五、这三种机制，正是后半学期的门
讲到这里，你可能已经感觉到了：这一节讲的这三种机制，已经不太像按劳分配了。是的。它们是按劳的边界，也是通往这一学期后半段的门。
前半学期，讲了一整套按劳：它无处不在，它有尺，它会流动。可也一路撞见了它的边界：那个没机会的穷孩子，那个三岁的孩子，那个八十岁的老人，那个没有价钱的母亲。按劳那把尺，一次又一次量不着他们。而这一节的三种机制，就是人间为了接住这些量不着的人，造出来的东西。它们量的不是劳，是需要；它们走的不是多劳多得，是损有余而补不足。
这另一把尺、这另一个道理，有一个名字。它就是后半学期要正儿八经请出来的那样东西：按需分配。这一节，已经悄悄走到了它的门口。前半学期讲的按劳，是一扇门；从这一节这三种机制起，要推开另一扇门了。
六、这一章立的位置，过渡到下一章
好，第三十二章走到这里，这一层可以说定了。
这一章讲量不出来的劳。第一节，收住了那个按劳是生命规律的类比：细胞、大树、狮群，越看越不像按劳，它只是引子不是证据；人间的按劳不能照抄自然，因为人有私心，也有仁心。第二节，走近那些按劳量不着的人：三岁的孩子，八十岁的老人，那个没有价钱的母亲；看清一个家、一个像样的社会，从来是量劳和量需要两把尺一起使。第三节，请老子讲损有余而补不足，又看了人间接住不足者的三种机制：家、互助、公养。
这一章立稳的是：按劳分配有它够不着的边界，人间从来还有另一把量需要的尺、另一个补不足的道理，靠家、互助、公养三种机制，把按劳漏掉的人一个一个接住。
前半学期到这里，其实已经走完了一大半。可是还差最要紧的一节。我们讲了这么多劳，量它、分它、流动它、超越它。可有一个最根上的问题，一直没问：同样一份劳，为什么在这个人手里是活的，在那个人手里是死的。劳，到底活在哪里。下一章，讲活劳，替前半学期收一个底。
功劳归老祖宗，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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