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二十九章 第一节
尚贤,墨子把劳和位扣在了一起
前面两章,看清了按劳分配无处不在。可是有的人心里会打鼓:这会不会是今天才有的新东西,是工厂、是市场、是现代社会造出来的。这一整章,就回到两千多年前,去看老祖宗那把尺。你会发现,按劳这个理,老祖宗立得比我们早,也比我们稳。头一位,请墨子。
一、墨子面对的那个世道
要懂墨子那句话有多重,先得知道他站在一个什么样的世道里。
墨子那个年代,一个人这辈子能走多高,生下来那一刻就定了大半。你爹是贵族,你就是贵族;你爹是种地的,你多半也种一辈子地。位置是随着血脉传下来的。一个人能不能坐上高位,看的不是他能干什么,是他从谁的肚子里出来。有本事的穷人家孩子,一辈子没有出头的门;没本事的贵族子弟,生下来就坐在高位上。
墨子自己,出身很低,据说做过工匠,一双手是干活的手。他看着这个世道,看着那些占着高位却什么也办不成的人,看着那些有真本事却被出身压在底下的人,他心里憋着一句话。这句话,他喊出来了。
二、官无常贵,而民无终贱
墨子那句话,上一章借用过,这一章要把它整个立起来,一个字一个字讲透。
「官无常贵,而民无终贱,有能则举之,无能则下之。」【墨子】《墨子 · 尚贤》
官无常贵。做官的人,不是永远尊贵下去。你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尊贵,不等于你子子孙孙都尊贵。这一句,是冲着那个血脉传位置的世道去的。它说,贵,不是传下来的,不该是传下来的。
而民无终贱。老百姓,也不是一辈子就低贱到底。你今天在底下,不等于你永远在底下。你要是有本事,你就能上来。这一句,是替那些被出身压着的人,撬开了一条缝。
有能则举之。你有本事,就把你抬举上来,放到该放的位置上。无能则下之。你没本事,就把你放下去,别占着那个你办不了事的位置。请看,墨子这四句话,把整件事的枢纽,从血脉,换成了能。你能干什么,决定你在哪个位置。不是你爹是谁,决定你在哪个位置。
三、墨子这一换,换的是那个扣子
请把墨子这一换,看得再深一层。他换的,是劳和位之间那一颗扣子。
一个人的位置,跟什么扣在一起,这是天大的事。你把位置跟血脉扣在一起,那就是一个投胎定终身的世道,出身好的占尽好位置,有本事的没门。你把位置跟能、跟劳扣在一起,那就是另一个世道,谁能干谁上,谁办不了事谁下。
墨子做的,就是伸手去解开位置和血脉那一颗旧扣子,再把位置和能、和劳,重新扣上。他要的是:一个人坐在哪个位置,拿多少、有多尊贵,全看他能拿出什么、办成什么。这不就是按劳分配最根上的那个理吗。按劳分配说的是多劳多得,墨子说的是有能则举、无能则下。一个说钱,一个说位,可底下那颗扣子是同一颗:你得到的,要对得上你付出的、你办成的。
墨子早在两千多年前,就把这颗扣子,从血脉那头,解下来,扣到了能那头。
四、走近一个人:一个想上却上不去的年轻人
光讲道理还悬在半空,走近一个人看。
设想墨子那个年代,一个种地人家的年轻人。他脑子很好,算账一算一个准,管起事来井井有条,乡里谁家有了纠纷都爱找他评理。可是他这辈子的路,早就被那两个字堵死了:出身。他再能干,也进不了那个只留给贵族子弟的位置。他能做的,就是种一辈子地,把那一身本事,烂在田里。
墨子看见的,就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年轻人。他那一句有能则举之,喊的就是:把这个年轻人抬上来,别让他那一身本事烂在田里。他那一句无能则下之,说的是:把那个占着位置却什么也办不成的贵族子弟放下去,那个位置不该属于一个只会投胎的人。
你把这个年轻人放到今天。今天他能不能上来。能。他可以读书考试,可以凭一份漂亮的活让人看见,可以在那个不发钱的社区里靠真本事攒下声誉。今天替他开门的那一套东西,成绩、考试、凭本事说话,全是按劳这个理长出来的。墨子当年撬开的那一条缝,今天成了一条大路。
五、可是墨子也留了一个没解开的结
这本书有一个规矩,讲一位老祖宗,既要认他立的功,也要指出他没走到的地方。墨子这里,留了一个结,他自己没解开。
墨子说有能则举之。可是一个天大的问题跟着就来了:能,谁来量。谁说了算这个人能、那个人不能。墨子把位置跟能扣在了一起,这一步立了大功。可是能这样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,它不像粮食可以过秤,不像布匹可以量尺。到底谁能、谁不能,靠谁的眼睛去看,靠什么去评。
这个结,墨子那个年代没有解开。后来的人想了很多办法。有人用推举,让大家保举贤能;有人用考试,拿一张卷子去量;今天我们用绩效,用打分,用一层层的评估。这些办法,都是在替墨子解那个没解开的结:能,到底怎么量。
这个结,正是这一整章后面要走的路,也是下一章整章要拆的东西。墨子替我们把劳和位扣在了一起,这是根。可是扣上之后,怎么量那个劳、怎么定那个能,是一门大学问,也是一件极难、极容易出岔子的事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好,这一节请出了墨子,把他那句尚贤,一个字一个字立了起来。
墨子面对一个投胎定终身的世道,喊出了官无常贵、民无终贱,有能则举之、无能则下之。他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,是把位置那颗扣子,从血脉那头解下来,扣到了能、扣到了劳这一头。这一扣,就是按劳分配最根上的道理:你得到的,要对得上你办成的。这颗扣子,他两千多年前就替我们扣好了。
可他也留了一个没解开的结:能,谁来量。这个结,把我们引向下一位老祖宗。墨子解决了劳和位该不该扣在一起,荀子要往下走一步,去问:人和人之间那个分,到底该怎么立,凭什么立,立了之后为什么大家反而都好过。下一节,请荀子,讲他那四个字,明分使群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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