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一章 第三节
流动的真实条件,不是流动本身,是机会
上一节科举撬开了一条缝,可那条缝很窄。这一节把最后一层挖开:真正让劳自由流动的,到底是什么。是不是把身份那把锁一砸,劳就自由了。这一节要说的是,砸锁只是第一步,真正难的、也真正要紧的,是锁砸开之后,那扇门后面有没有路。那条路,叫机会。
一、砸开锁,不等于就有了路
先说一件容易被人想岔的事。我们很容易以为,只要把身份那把锁砸了,宣布人人平等、人人都能自由择业,劳就自由流动了。可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打个比方。一间屋子,门上有一把锁,你把锁砸了。门是开了。可是你推门出去一看,门外没有路,是一片沼泽,或者是一堵墙。那你这门开了,跟没开,差别有多大。你还是走不出去。砸锁,只是把那个明面上的拦阻去掉了。可你能不能真的走出去、走到你想去的地方,还得看门外有没有一条能走的路。
劳的流动也是这样。法律上宣布你自由了,你可以自由地去做任何工作,这是把锁砸了。可你真的能从种地流到开数控机床吗。你得先有钱、有工夫去学那门手艺,得有地方教你,得有人肯要你这个新手。这些东西凑不齐,那扇自由的门开着,你还是流不过去。锁砸了是一回事,门后有没有路,是另一回事。
二、那条路,叫机会
门后那条真正的路,给它一个名字,叫机会。劳能不能真流动,不看你名义上自不自由,看你手上有没有实实在在的机会。
机会是什么。是你想学一门新本事的时候,有地方学、有工夫学、有本钱学。是你想换一个活的时候,那个活的门,是真的对你这样的人开着,不是明面上开、暗地里只留给某一些人。是你就算这一回摔了、错了、赔了,你还有再来一次的余地,不至于一次踏空就万劫不复。这些加在一起,才是机会。
有了机会,劳才是真流动。一个穷人家的孩子,有免费的学上,有奖学金供他往上读,有一条凭本事就能走的路,他那一份劳,才真的能从底层流到高处。没有机会,光有一纸自由,那流动就是嘴上说说。他名义上什么都能做,实际上一样也做不成,因为那条路,从来没有真的向他这样的人铺过。请把这一层记死:流动的真实条件,从来不是流动这两个字本身,是机会。
三、走近两个同样聪明的孩子
走近两个孩子,看进他们底下去,就明白机会这两个字有多重。
有两个孩子,一样聪明,一样肯学。头一个,生在一个供得起他读书的人家。他有安静的书桌,有教他的先生,有摞得高高的书,考坏了一回,家里还能供他再考。他这一份聪明,一步一步,流到了它该去的高处。第二个孩子,一样聪明,可他生在一个三餐不继的人家。他从小就得下地、就得做工,帮着一家人糊口。他不是不想读书,是他一低头,就是要吃饭的弟弟妹妹。他那一份同样金贵的聪明,没有书桌,没有先生,没有那一点点可以拿来读书的工夫。
这两个孩子,法律上一样自由,一样可以去考、去闯。可他们手上的机会,差着天和地。头一个孩子那一份劳,流动开了;第二个孩子那一份一模一样的劳,堵死在了原地。堵死它的,不是身份那把明锁,是机会的缺。这一把锁是暗的,是你砸也砸不着的,因为它不写在任何一张纸上。它藏在有没有书桌、有没有那一点闲工夫、摔了一回还爬不爬得起来这些地方。这是劳的流动,最真、也最疼的一层。
四、这一层,正接得上前面立过的位置
请把这一节的道理,跟前面几章接起来,你会看见它们本是一条线。
上一章讲评估那把尺,说它能讲人情、能照顾一时落难却仍要紧的人。为什么要照顾。这一节给了答案:因为纯靠市场、纯靠自由那把尺,会把那个没机会的聪明孩子,整个漏掉、量瘪。你得有一样东西,伸手去把机会补给他,他那一份劳才流得动。第二十九章荀子讲明分使群,说分是为了让一群人抱成团。可要是一大批人那一份劳,因为没机会而流不动、被堵死,这个群,也就没能真正把每个人的劳都用上,它就没抱到最紧。
所以给人机会这件事,不是行行好、发发善心。它是让整个群的劳,都能流到它该去的地方,让每一份聪明、每一身本事,都不至于烂在原地。补机会,补的是整个群的力气。这一层,又悄悄地把我们引向了这一学期的后半段:那些无偿地给出去的东西,那些替别人补上机会的东西,为什么每一个社会都少不了。这是后话,这里先埋下一条线。
五、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
收这一章之前,请孔子来。孔子教书,有一句话,最能说明机会这两个字。
「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 · 述而》
讲白。愤,是心里憋着、想弄明白却还没通的那个劲。悱,是话到嘴边、想说却说不出来的那个样子。启和发,都是点拨、打开。孔子说:学生不到那个憋着想通的时候,我不去点他;不到那个话在嘴边说不出的时候,我不去发他。孔子这里讲的是教法,可他讲的,正是机会该怎么给。
你看,孔子不是把答案硬灌给学生。他是等学生自己憋足了那个劲,到了那个坎上,他伸手轻轻一点。这个点,就是给机会。学生那一份想通的劲,是学生自己的劳;孔子那伸手一点,是替他把那扇门推开一条缝,让他自己走过去。最好的机会,就是这样的:它不替你走那条路,它是在你憋足了劲、正要走的那一刻,替你把挡在前头的那点东西挪开。给那个聪明的穷孩子一张书桌、一笔奖学金,就是替他一点。他那一份劳,自己会流过去。
六、这一章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章
好,第三十一章走到这里,这一层可以说定了。
这一章讲劳的流动。第一节,最早的社会劳完全流动,可它跟着简单和小,天地极窄。第二节,事情一复杂,身份这把锁就把劳钉死,让人凭出身而不凭本事;科举撬开了一条缝,可那条缝很窄。第三节,挖到最底:真正让劳流动的,不是名义上的自由,是机会。砸开锁只是第一步,门后有没有路,才是真的。没有机会,那个聪明的穷孩子那一份劳,照样堵死在原地,堵死它的是一把你砸也砸不着的暗锁。
这一章立稳的是:劳的流动,真正靠的不是流动这两个字,是机会;补机会,补的是整个群的力气。
那么,这半学期,一路都在讲那些量得着、也能流动的劳。工资条上的劳,成绩单上的劳,球场上的劳。可是这世上,还有一大片劳,前面那六把尺全都量不着,也无所谓流动不流动。母亲手上那一份,老人手上那一份,那些没有价钱、也无处叫卖的劳。它们是不是就不算劳了。下一章,就走进这一片,去看那些量不出来的劳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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