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四章 第二节
士那个例外,底下也垫着一份产
上一节末尾,已经把孟子那个例外掀开了一角:士看上去不被物质拴住,可他底下也垫着一份产。这一节要把这一角整个掀开来。因为这个例外,是这一卷最容易被人拿去用歪的一处,也是偽最爱藏身的一处。
一、先把这个例外的诱惑摆出来
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
请设身处地想一想,这句话读起来多么受用。
一个读书人念到这里,心里会浮起一份体面:我跟他们不一样。他们要恒产才有恒心,我不用。我穷,可我守得住。我的心,不是被米袋子拴着的。
这份体面,两千多年来养活了无数人。它长成了一个字,叫清。清高,清贫,清流。它成了读书人身上最亮的一件衣裳。
请注意,这件衣裳本身不坏。一个人在难处里守住不该丢的东西,是真的了不起。这一卷不作践这份气节。
可这件衣裳底下,有一样东西,必须掀开来看。
二、他不是不依赖物质,他是依赖另一种物质
士为什么能不下地。
因为有人替他下地。他吃的米,是农民种的。他穿的衣,是织工织的。他念书那些年,家里有田收租,或者宗族出钱,或者朝廷给俸禄,或者书院管饭。他手里没有一把锄头,可他身后有一整套供养。
所以士不是脚不沾地。他的脚,踩在别人替他垫起来的那块板子上。
这块板子有一个特点:它不叫产。它叫功名,叫俸禄,叫师门,叫家学,叫修养。名字一换,那块板子就看不见了。看不见的板子,最容易让人以为自己是悬空的。
请把这一层跟第一学期第一章那位不会做饭的主人对上。那位主人有闲工夫去城里谈哲学,因为他的仓廪是实的。士有闲工夫去守气节,因为他的仓廪,也是实的。只不过这个仓廪,装在别人的仓里。
三、史书早把这件事验过
这不是一句刻薄话,是一条被反复验过的规律。
一个王朝垮下来,俸禄一断,家底一抄,读书人跟着流离失所。卖字,卖画,寄人篱下,投奔亲友,改换门庭。能咬牙守住气节的,从来是少数。多数人也得先顾着把命活下去。
这不是说读书人不如人。这是说:连读书人也站在同一道物质的地面上,没有谁的脚是悬空的。
一个人在他板子还没被抽走的时候,宣称自己不需要板子,这话不算数。要等板子真的抽走了,那一句才算数。而板子真的抽走的时候,多数人的答案,跟农民一样。
四、这个例外,最容易被拿去做偽
现在讲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层。请慢慢听。
那个例外一旦被读歪了,它就成了一件极趁手的工具。
它可以被拿来这样用:你看,士没有恒产也守得住心,可见守不住心的人,是他自己品行不行,不能怪没有产。
这一句话,把箭头整个儿掉了过来。孟子说的是恒产决定恒心,这句话说的是恒心决定一个人的成色。孟子要治国的人去看那块板子,这句话让治国的人去看那个人的品德。
于是穷,从一个位置问题,变成了一个品德问题。于是抢粮的农民,不是脚下空了,是他天生就贱。于是不必去修那块板子了,只要去教化、去训诫、去表彰几个饿死也不肯抢的烈士,把他们的名字刻在牌坊上。
请认出这一手。这就是偽。它做的还是那件老事:在一道分工上,硬贴一层高低贵贱。把士说成天生高一等,把民说成天生低一等,然后那块被抽走的板子,就没有人再提了。
孟子自己绝不是这个意思。他讲完这个例外,紧接着就要求国君去制民之产。他标出这个例外,是为了把话说准,不是为了给谁发一顶帽子。
五、把这个例外还原成一道位置
那么这个例外,正确的读法是什么。
它不是说士这种人高贵。它是说:一个人被物质决定的松紧,是不一样的,松紧取决于他站在什么位置上。
士站的位置,离饥饿远一些,中间隔着俸禄、隔着宗族、隔着一层文化的缓冲。农民站的位置,紧贴着饥饿,中间什么也没有。所以同样一场旱灾,农民三天就到了尽头,士还能撑一阵。
这是位置不同,不是人品不同。
请把这一层记牢,它是这一卷的骨头:把位置上的差别,读成人品上的差别,是偽最常用的一手。今天它还在用。一个人还不上贷款,说他不自律;一个人加班到深夜,说他不上进;一个孩子考不好,说他不努力。每一句里,那块被抽走的板子,都没有人去看。
六、可是气节这样东西,还是要的
话讲到这里,得把另一头也扶住,不然就滑到另一边去了。
指出士底下也垫着一份产,不是要把气节拆掉。恰恰相反。
一个人明知自己底下垫着别人的板子,还愿意在难处里守住那些不该丢的东西,这才是真的了不起。他的了不起,不在于他悬空,在于他知道自己不悬空,却仍然站着。
孟子后面讲的养浩然之气,讲的富贵不能淫、贫贱不能移、威武不能屈,说的正是这一种人。这一卷敬他们。
只是请把次序摆对:先承认那块板子,再谈守。先看清自己站在哪个位置上,再谈那个位置上该有的骨气。不承认板子,只谈骨气,那不是骨气,那是偽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这一节把孟子那个例外,翻了个底朝天。
头一样,士不是不依赖物质,他是依赖另一种物质。他的板子换了个名字,叫俸禄,叫家学,叫修养。名字一换,就看不见了。
第二样,这个例外一旦被读歪,就成了偽最趁手的工具。它把箭头掉过来,把穷从位置问题,变成品德问题,那块被抽走的板子,就再也没有人去修了。今天这一手还在用,一天用好几回。
第三样,物质在前这道位置,其实没有例外。士也逃不掉。他只是被养的方式,跟种田的百姓不一样罢了。
那么孟子讲这一大段,最后要落到哪里。落到国君身上。他要国君别去管人民的心,先去保人民的产。他开的那张方子,具体到五亩宅、百亩田、种什么、收多少税。
下一节,讲制民之产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