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章 第一节
1975 年,罗切斯特那家公司
上一章那五道链条里,第一道叫市场。只说了「他不能停」,还没有问过:市场到底是什么东西,它凭什么锁得住那个人,凭什么一夜之间把一整个行当端走。这一章把这道工序,单独拎出来看。要看清它,先回到 1975 年,回到美国纽约州一座叫罗切斯特的城,走进一家公司的走廊里。
一、那家公司
先说那家公司,它叫柯达。从 19 世纪末起,全世界的人要留住一个画面,都要经过它:父母小时候的照片,祖父母结婚那天的照片,多半是它的胶片留下来的。它有多大?在最好的那些年,全世界卖出去的胶卷,大部分是它的,它在罗切斯特这一座城里,雇了几万人,这座城因它而活。
请把这个画面立住:一家统治了一个行当一百年的公司,厂房、机器、专利、渠道、人才、名声,样样第一。它是上一章讲的那张皮,一张又厚又结实的皮。
二、那个年轻人做出来的东西
1975 年,这家公司里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工程师,他做出了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很笨:有一个烤面包机那么大,拍一张要花二十几秒,拍出来的画面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,只能存在一盘磁带上,要接到电视上才看得见。它拍出来的东西,比这家公司自己的胶片,差了不知多少。
可它有一个地方,和过去一切照相机都不一样:它不用胶卷。请停一停,看清楚这件事的分量。这家公司整个身家,都在胶卷上,卖相机不怎么赚钱,赚钱的是胶卷,是冲印,是那一遍一遍的消耗。而这个年轻人做出来的东西,把那个要一遍一遍买的东西,取消了。
三、上头把它按了下去
他把这样东西拿到上头去,做了一遍演示,上头看完,问了他几个问题,然后把它按了下去。请不要急着骂那些人。这一卷的规矩,是走近了看,看进他底下去。那么走近。
坐在那间屋子里的人,要为几万个员工的饭碗负责,他们手上是全世界最好的胶片生产线,是几十年攒下来的专利,是一整条从化工到冲印店的产业链。而桌上摆着的这样东西,画面粗糙,又慢,又贵,一年也卖不出几台。如果坐在那张椅子上,会怎么选?放着一门每年赚大钱的生意不做,去做一样又粗又慢、还会把自己那门生意毁掉的东西?他们的选择,在那一年,是合理的,每一个人,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尽了职。
四、然后,三十年过去了
接下来发生的事,都知道。那样又粗又慢的东西,慢慢地不粗了,也不慢了:它先是能拍清楚人脸,再后来能拍清楚一根头发,它变小,变便宜,最后钻进了每个人口袋里那块玻璃里。胶卷这门行当,就这样没有了。
请看清楚它是怎么没的。不是被谁打垮的,没有一个对手冲进罗切斯特,抢走它的厂房。是买东西的人,一个一个,不再买胶卷了:一个母亲不再买了,一个学生不再买了,一个出门旅行的人不再买了,几亿个人,各自做了一个再小不过的决定。然后,那家统治了一百年的公司,垮了。它的厂房在,机器在,专利在,师傅的手艺也在,只是没有人来买了。
五、这就是那把尺
讲到这里,要把市场这样东西,摆到桌上来了。市场是什么?它不是一个人,不是一间屋子,不是一个坐在高处的裁判,它是几亿个人,各自做的那个再小不过的决定,汇到一起。
那家公司当年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对的:它保住了工人的饭碗,保住了利润,护住了自己最厚的那张皮。可它算的账,是自己屋里的账;市场算的账,是所有人的账。请记住这一句:市场那把尺,不问你有多辛苦,不问你多有理,不问你昨天多辉煌,它只问一句:今天,还有没有人要你这样东西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这一节看了一件事。1975 年,一个年轻人在那家公司里做出了一样又粗又笨的东西,上头把它按了下去;按下去的那些人不是坏人,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尽了职。三十年之后,那门行当没有了,没有人打垮它,只是没有人来买了。
上一章讲的那第二道链条,叫技术迭代,它是把整张桌子端走。今天要更正一层:端走桌子的,其实不是技术。技术只是把一样新东西,摆到了买东西的人面前,真正端走桌子的,是那几亿个人,各自做的那个小小的决定。技术是手,市场那把尺,才是那双眼睛。那么这把尺,是从哪里来的?谁做的?它凭什么这么准,又凭什么这么狠?下一节,请管子出来,两千六百多年前,他就把这把尺,讲过一遍了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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