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八章 第二节
孔子为政以德,老子法令滋彰
上一节,我们讲清了:制度只能定大框,刁难全发生在框里头。那么,一个自然的问题就来了:既然框管不住框里头的人心,那能不能靠把框扎得越来越紧、把刑罚定得越来越重,来硬压住人心?这个问题,两千五百年前,孔子和老子早就正面回答过了。这一堂课,我们请这两位老祖宗出场,看他们怎么把 " 制度 " 和 " 人心 " 的关系,讲到根上。
一、孔子:光靠刑罚,人只会学会躲
先请孔子。孔子在《论语·为政》里,讲过一段极要紧的话:
「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;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·为政》
我们把它翻成大白话,一句一句掰开。
" 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 " ,意思是:用行政命令去引导百姓,用刑罚去整齐百姓。这,就是纯靠制度那道框,纯靠强制来管人。
结果会怎么样?孔子说," 民免而无耻 " 。百姓会想方设法去 " 免 " ,去躲开惩罚,可是 " 无耻 " ,他们心里没有那份知道什么是该、什么是不该的羞耻心。
大家品一品这四个字," 民免而无耻 " ,讲得多透。你光用刑罚去压,人不会变好,人只会变得更精,更会钻空子。他不是不做坏事了,他是学会了怎么做了坏事还不被你逮着。这不就是上一节讲的刁难者吗?他把每一道刁难都做得严丝合缝,贴着线,不越框,让你投诉都投诉不着。他正是那个被 " 齐之以刑 " 训练出来的、" 免而无耻 " 的高手。
那孔子开的药方是什么?" 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 " 。用德去引导,用礼去规范,百姓就会 " 有耻 " ,心里有了那杆是非的秤;而且 " 格 " ,会从心里真正地归正。
大家看,孔子两千五百年前,就把这一层看透了:制度那道框,能让人 " 不敢 " ;可只有文化和品德,能让人 " 不想 " 。" 不敢 " ,是堵在外面,人一有空子就钻出去了;" 不想 " ,是扎在里头,根本就不往那个方向起念头。刁难要真正少,靠的不是让人 " 不敢 " 刁难,是让人从心里 " 不想 " 刁难。前者是制度的事,后者是文化的事。
二、老子:法令越密,反而问题越多
再请老子。老子从另一个角度,讲了一句更让人心惊的话。他在《道德经》里说:
「法令滋彰,盗贼多有。」【老子】《道德经·第五十七章》
意思是:法令越是森严细密,盗贼反而越多。
这句话头一回听,简直是反的。法令不是越严密,越能防住坏人吗?怎么反而 " 盗贼多有 " ?
我们把它和上一节的道理接起来,就懂了。上一节讲过,框定得越细,执行框的人手里的解释权反而越大,细密的规矩反成新的刁难工具。老子这句 " 法令滋彰,盗贼多有 " ,讲的正是这同一件事,而且讲得更深一层。
法令为什么越密 " 盗贼 " 越多?有两层。
头一层:法令越密,能钻的空子就越多。一部简单的法,反而没什么空子;一部密密麻麻、条文打架的法,聪明人专门在那些条文的缝里钻来钻去。他钻的每一步都 " 合法 " ,可他办的是损人利己的事。法越密,这种 " 合法地做坏事 " 的人就越多。这,又是刁难者。
第二层,更深:法令越密,说明这个社会人和人之间,那份靠 " 心 " 、靠 " 信 " 、靠 " 文化 " 维系的东西,越靠不住了。一个人人讲信用、有羞耻心的社会,用不着那么多法令。正因为人心那道防线垮了,才不得不用越来越密的法令去勉强堵。所以 " 法令滋彰 " ,与其说是在解决问题,不如说是一个社会文化出了问题的症状。法令越密,恰恰照出人心越薄。
老子两千五百年前,就看穿了这一层:你指望用越来越密的制度,去补人心的窟窿,是补不住的。窟窿在人心那里;补,也得从人心、也就是文化那里补起。
三、两位老祖宗,指向同一个地方
孔子讲 " 道之以德 " ,老子讲 " 法令滋彰,盗贼多有 " ,一个从正面,一个从反面,可他们指的是同一个地方。
孔子从正面说:光靠刑罚,人只会学会躲,得靠德和礼,人才会从心里归正。老子从反面说:法令越密,问题反而越多,因为真正的根不在法令,在人心。
两位合起来,就把制度和文化的关系摆清楚了:
制度是必要的。大框一定要有,没有社会就乱。这,谁都不否认。可是制度是有边界的。它能定框,不能管框里头的人心。你越想用制度去管那颗心,就越会发现,制度要么管不着,要么反而被人钻了空子,长出新的刁难。框里头那颗心,只能靠文化来养。
大家一定不要误会成 " 制度没用,只要文化 " 。不是这个意思。两位老祖宗从来没有否定制度。孔子自己就做过官,制定过礼法;老子也没有说要取消法令。他们说的,是一个先后、轻重的关系:制度是底线,是必须有的大框;文化,是那框装不下的、更广更深的人心。一个好的社会,是制度和文化两条腿走路,制度划出不许越的线,文化养出不想越的心。缺了哪一条,都不行。
这就回答了上一章末尾那个问题:为什么讲刁难,非要绕这么大一圈,去讲文化、讲品德?因为刁难,恰恰是制度那道框管不了的、框里头人心的事。你不讲文化,就够不着刁难的根。
四、今天,我们还在一次次撞上这道墙
有人可能觉得,孔子、老子讲的是古时候的事。其实今天,我们还天天撞上这同一道墙。
看一个最常见的例子。一家公司,发现员工服务态度不好,对客户冷冰冰。老板怎么办?多半头一个念头,是 " 定制度 " 。于是一条条考核指标出来了:接电话必须三声内接起,对客户必须说你好,挂电话必须等对方先挂。定得越来越细。
结果怎么样?员工是 " 达标 " 了。电话三声内接起了," 你好 " 也说了。可那句 " 你好 " ,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冷冰冰,公事公办。客户听得出来,那不是真心。老板想要的那份对客户的真心和热乎,一条考核指标都考不出来。这不就是孔子讲的 " 民免而无耻 " 吗?员工学会了怎么 " 达标 " ,可心里那份真正把客户当回事的东西,一分没多。指标定得越细,员工越是只照着指标应付,那指标没覆盖到的地方,反而越没人管了。这,又是老子的 " 法令滋彰 " 。
那真正服务好的公司,靠的是什么?你去看那些口碑最好的店,它们未必有最厚的制度手册。它们靠的,是一种说不清、写不进制度、却人人都那么做的风气,一种 " 我们就是真心对客人好 " 的文化。这份文化,比一百条考核指标都管用。因为指标管的是 " 不敢 " ,文化养的是 " 不想 " 。这一层,到这套书的第三卷讲教育、讲怎么养人,第四卷讲工具、讲今天的新东西时,我们还会一次次回到它。
大家看,从两千五百年前的孔子、老子,到今天一家公司的考核表,这道 " 制度管不了人心 " 的墙,一直都在。而能穿过这道墙的,从来只有一样东西,文化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,我们请出孔子和老子,把制度和人心的关系讲清楚了。
孔子 " 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 " ,一针见血:光靠刑罚,人只会学会躲,学会 " 免而无耻 " ,那正是贴着线不越框的刁难者。得 " 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 " ,才能让人从心里 " 不想 " 刁难。老子 " 法令滋彰,盗贼多有 " ,从反面点破:法令越密,空子越多,而且那恰恰照出人心越薄;窟窿在人心,补也得从文化补起。两位一正一反,指向同一处:制度划线,文化养心,两条腿走路,缺一不可。
那么,这就带出了这一整卷、乃至这一整套书最要紧的一个说法:在制度和文化这两样里,到底谁是谁的根?为什么说文化是法律、经济那些其他制度的根?下一节,第八章的最后一节,我们就把这一卷放回整套书的位置上,来回答这个最大的问题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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