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正义之路》第二卷 《文化制度》上册《后记》
写在上册十三章之后
同学们,讲到这里,前面十三章,是站在讲台上,对着你们讲的。这一篇后记,请容写这本书的人,走下讲台,不再用 "同学们" 开头,就用最平常的声气,跟你,一个一个地,说几句心里话。
这些话,不在课文里,老师不用教,考试也不会考。你爱读,就读;不爱读,翻过去,一点不打紧。正因为它可读可不读,反倒可以说得实一点、厚一点、真一点。前面十三章,是讲给一屋子人听的;这一篇,是写给你一个人看的。
一、为什么要盯着 "刁难" 这么一件小事
写这本书的人,常被问一个问题:讲文化,天大的题目,为什么偏偏从 "刁难" 这么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讲起?
这话得从一个不甘心说起。
市面上讲文化的书,已经很多了。可它们大多从高处讲,从诗词歌赋讲,从哲学思想讲,从琴棋书画讲,从那些摆在博物馆里、供在讲堂上的东西讲。这些当然都是文化。可写这本书的人,心里一直有一个疙瘩:一个人,可能把这些高处的文化,说得头头是道,可他一转身,坐到那个小小的窗口后面,照样能把一个来办事的人,卡得走投无路。那么,他念过的那些诗、懂过的那些理,到底,算不算他的文化?
这个疙瘩,逼出了这本书。它想讲的,不是挂在高处、供人仰望的文化,是钻进了骨头、落到了每一天、藏在你我一言一行里的那副文化。而要看清这副落到实处的文化,最好的切口,恰恰不是那些体面的东西,是“刁难”这件最不体面、却人人身受的事。你从一个人怎么对待一个他能刁难的陌生人,比从他会背多少首诗,更能看清他真正的文化底子。
所以这本书,是倒过来写的。别人从高处往下讲,这本书从最低处、最日常、最难堪的地方,往上讲。从窗口后面那张冷脸讲起,一路讲到硬底子,讲到一棵树。这条路,或许前人很少这样走过。不是说前人不如今人,前人把高处的文化,讲得比这本书好太多了;只是,从“刁难”这个最低的切口,一路往上,给这件天天发生、几百年没被正经命名的事,一个名字,这条特别的路,总得有人,走一趟试试。
二、回头看这一路,是怎么走过来的
这本书的上册,十三章,走下来,其实是一条从 "病" 到 "根"的路。
一开头的九章,讲的是病。写这本书的人,先没急着讲文化多好、根有多深,而是先蹲下来,盯着那件最难堪的事,刁难,看了很久。看它是什么,看它发生在什么位置,看它心里那道憎和厌,看它手上那五道招数,看它怎么向外也向内,看它怎么一代一代染下去,看它为什么连法律都管不住。看到第九章,才把这件事,收进一个 "活" 字里。
为什么要先花九章,讲这么一件让人不舒服的事?因为写这本书的人相信一句话:不把病看透,你不会真正明白根有多要紧。一个人,只有被刁难过、也照见了自己心里那点刁难别人的念头,他才会真正想去问一句:这副文化的底子,到底出了什么问题?
于是后四章,才转过身,讲根。讲那副被人叫作 "软实力"、其实硬得很的底子;讲它怎么硬到语言、饮食、反应、连 "我是谁" 都是它塑造的;讲它怎么代代单传、硬到细胞;讲它怎么托着经济、政治、法律,长成一棵完整的树。前九章看病,后四章看根,合起来,才是同一棵树的两面。
这一路,不是一开始就想得这么清楚的。是一章一章写下来、一个老祖宗一个老祖宗请出来,才慢慢通的。孔子的 "己所不欲"、荀子的 "势" 和 "偽"、墨子的染缸、老子的 "不言之教"、庄子的 "道在屎溺"、管子的 "仓廪实"、惠能的 "本来无一物"……不是先有一个框架,再往里填他们的话;是他们的话,一句一句,把这棵树的每一层,给撑起来的。写这本书的人,只是把他们早就摆好的位置,用今天的大白话,重讲了一遍。这也是为什么,每一页的页脚,都写着那一句:功劳归老祖宗。
三、这本书,是按几条规矩写的
自学的人,手里只有这本书,没有老师在旁边解释。所以写这本书的人,想把写这本书时守的几条规矩,老实交代给你,你读起来,心里就有底了。
头一条,只摆位置,不下判决。这本书,从头到尾,几乎没有骂过刁难的人一句 "坏人",也没有下过一句 "这样做不对" 的判决。这不是和稀泥,是故意的。因为写这本书的人相信,一句 "他坏" 太省事了,省事到你不必再去看清任何东西。而这本书想做的,恰恰是请你自己去看清,再把判断,交还给你。你自己看出来的是非,比别人塞给你的,牢得多。所以整本书,只摆位置,把事情摆到最清楚,让你自己看见。这一条,是全书最要紧的一条笔法,第六章专门讲过它。
第二条,凡引老祖宗的话,一律用通行的敬称。孔子、荀子、孟子、庄子、墨子、老子、管子,这些称呼,是敬称。这本书不用他们的本名去称呼他们,因为这本书是站在学生的位置上,接他们的话,不是站在平辈、甚至高处,去评点他们。称呼里的这点分寸,是这本书对老祖宗的态度,不能马虎。
第三条,正文里,你几乎看不到写这本书的人自己。正文里,该说“我”的地方,多半用了 "这里"、"有人"、"有些人"。为什么把自己藏起来?因为这本书讲的是老祖宗的道理,不是写书人的高见。写书人越是往后退,老祖宗的话,才越是往前站。这本书的正文,是讲台,讲台上该站的是道理,不是讲课的人。
可是,每一页的页脚,又都签着一句话: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这就要说到第四条了。
第四条,也是全书唯一,写书人的名字出现的地方,就是这句署名。为什么正文里把自己赶得干干净净,页脚却每一页都签名?因为这两件事,是一体的。功劳,是老祖宗的,这本书讲的道理,没有一条是写书人发明的,都是老祖宗早就摆好的,所以功劳归他们,正文里也就不该有写书人的位置。可错误,得有人认。抄的时候抄错了,讲的时候讲歪了,理解得浅了、偏了,这些错,不能赖到老祖宗头上,得由接话的这个人,一个人担下来。所以,错误归小雷。这个 "小雷",就是写这本书的人。他把名字,只签在"错误" 那一头,是心甘情愿的。
这四条规矩,你读书的时候,不用记。可你若知道了它们,再回头看正文,大概就明白,这本书为什么长这个样子了。
四、上册讲 "根",下册讲 "用"
上册十三章,讲的是文化是什么、文化怎么了、文化的根在哪里。一句话,讲的是 "根"。
可根,扎得再深,也只是根。一副再硬的底子,若不能一代一代传下去、若不能在今天这个新时代里用起来,它就是一副死的底子。所以上册讲完了 "根",下册要接着讲 "用"。
下册,是这套书的第三和第四个主题。
第三个主题,讲教育。上册第十二章讲过 "代代单传",这副硬底子,得靠一代活人,亲手传给下一代。可到底怎么传?学校该做什么、不该做什么?怎么把一个孩子天生的材质,好好加工,又不磨掉他的天性?老师这个位置,到底意味着什么?这些,是第三卷要一章一章讲的。教育,是文化这副底子,传下去的那道命脉。
第四个主题,讲工具。这一卷,是这套书里最新、也最要紧的一块。今天这个时代,来了一样前所未有的新工具,人工智能。这副几千年的硬底子,遇上这样一件全新的工具,该怎么办?工具会不会替我们把根刨了?工具到底是主,还是仆?写这本书的人,自己就是借着这样一件新工具,把老祖宗的话重新讲了一遍,所以对这件事,有些不得不说的话。这些话,留到第四卷,细讲。
上册立根,下册讲用。根扎稳了,才谈得上用;用得对了,根才能活下去、长下去。所以请你,把上册这一棵树,记在心里,我们带着它,过渡到下册。
五、说几句心里话
写到这里,道理讲完了,规矩交代了,前路也望过了。剩下的,是几句掏心窝子的话,想对正在读这一页的你,说。
这本书,是自学用的。没有老师逼你,没有考试压你。你能读到这最后一页,多半不是因为谁要求你,是你自己愿意。写这本书的人,心里是感激的,不是感激你捧场,是感激你,愿意花这么多时间,陪着一件这么不起眼的小事,刁难,一直看到它背后那副几千年的根。
写这本书,不是为了让你多懂一点道理,好去考试,好去跟人辩论,好去显得有学问。恰恰相反。要是读完这本书,你变得更爱挑别人的错、更会站在高处评点别人,那这本书,就白写了,甚至是写坏了。
写这本书,是盼着一件很小、很实的事。盼着你下一回,坐到那个能卡人的位置上时,能想起那个 "换" 字,停一秒,把手边那点小小的权力,松一松。盼着你下一回,被人刁难得一肚子火时,能想起 "不是人坏,是位置在做",别把那股火,带回家、撒给最亲的人。盼着你哪一天,对着你自己的孩子,能把那副硬底子里最暖的一面,而不是最刁的一面,染给他。
这些事,都很小,小到不值一提。可这本书,从头到尾十三章,绕了那么大一圈,请出那么多老祖宗,说到底,就是为了这几件小事。文化不在别处,就在你这一秒的选择里。你这一秒松了手,这副几千年的底子,就在你身上,活了一次。
六、最后,还是那一句
这本书的每一页,页脚都印着同一句话: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一路读下来,你大概已经见过它几百遍了。到这最后一页,请容写这本书的人,把这句话,郑重地,再说一遍,作为整个上册的收尾。
功劳归老祖宗。这句话是实的,不是谦辞。这本书里,那些真正立得住的东西,一条也不是写书人想出来的。位置不互换,是孔子的;势,是荀子的;染缸,是墨子的;不言之教,是老子的;道无贵贱,是庄子的;本来无一物,是惠能的。写书人做的,只是把他们两千多年前就摆好的位置,接住,用今天的话,再摆一遍。功劳是他们的,这一点,不能含糊。
错误归小雷。这句话也是实的。接话的人,难免接错。也许某一处,把老祖宗的意思,理解浅了、讲偏了;也许某一句引文,记得不够准;也许整本书的某个判断,本身就是错的。这些错,都不该算到老祖宗头上,也不该算到别人头上,该由接话的这一个人,担下来。所以,错误归小雷。
这一句话,说到底,是这本书的态度:对老祖宗,是敬;对读书的你,是诚;对自己,是有一份甘心情愿的担待。写书人愿意把名字,只签在 "错误" 那一头,是因为他清楚,能站在老祖宗和你之间,做一个接话、传话的人,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。至于错,认下就是。
上册十三章,到这里,就真的讲完了。谢谢你,一路走了这么远。我们下册,再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上册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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