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十八章 第一节
物质在前,这道位置没有例外
前面八章,眼睛一直落在底下这一层:四把尺怎么在一本账上跑,怎么挂在一个人身上,怎么托住一生,怎么共存、共生、共处、共享,又怎么彼此顶着不让一根独大。从这一章起,把眼睛往上抬一抬,问一句新的:底下这么跑着,上面会顶出什么样的东西来?
上面那一层,指的是法令、规矩、风气、说法,指的是一个地方讲什么、忌什么、把什么当体面、把什么当丢脸。这一章就讲底下那一层和上面那一层是什么关系:谁托着谁,谁又反过来拉着谁。可要讲这个关系,得先把最底下那一道位置立稳,这一节先立它。
一、先看一个人一天里的次序
回到那位三十八岁的人。他一天里做的事,前面几章已经数过好几遍,这里换一个角度再数一遍,只看先后。天没亮,他先熬粥、摆药、扶母亲坐起来;八点半,他先打卡上班,把手上那几件活办完;每月十号,他先把那一笔按时还上。这几件事都排在最前面,不是因为它们最要紧、最有意思,是因为它们不办不行。
讲道理、讲体面、讲志气、讲将来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,这些事排在哪里?排在这几件后面。不是他不讲,他心里比谁都想讲;是次序如此。粥没有熬,药没有喂,母亲那一头就撑不住;工资没有挣,下个月十号那一笔就交代不了。
所以有一句很不好听、可谁也驳不倒的话:饿着肚子的人,听不进道理。这不是说他品德差,也不是说他不愿意听。是他此刻整个人都被那件不办不行的事占住了,心思腾不出一块空地来,别的东西挤不进去。
二、再看一间厂里的次序
同样的次序,把镜头从一个人挪到一间厂,看得更清楚。那间椅子厂生意好的年头,讲规矩讲得最像样:验收一道一道来,次品一件也不许混出去,晚班有加班费,老师傅带徒弟另有一笔津贴,年底还评一评谁这一年做得最稳。厂里那一套肯用心、肯较真的风气,也正是那几年一点一点立起来的。
可若哪一年单子忽然断了,工资拖了两个月,头一件塌的是什么?不是机器,机器还好好的;塌的是那一套规矩。次品开始有人睁一只眼放过去,验收那一道慢慢就省了,说好的津贴先欠着,说好的年底评比也就没有人再提。人还是那些人,昨天还讲规矩的人,今天就开始将就。
这不是这一间厂特别不争气。任何一个摊子,钱一断,先掉的都是那些不马上要命、却最见体面的东西,而且掉得悄无声息。规矩最讲究的时候,多半也正是账上最宽裕的时候。
所以在一间厂里,那一套讲究是长在账上的。账厚,那一套就长得出来;账薄,它就先枯。
这一层还可以反过来看一眼。那位老板肯不肯多花一道工序把货做扎实,肯不肯给老师傅那一笔带徒弟的钱,多半也不是看他这个人厚道不厚道,先看他这一年账上宽不宽。同一个人,宽裕那两年是一个样子,紧的那一年又是另一个样子,他自己未必觉察。这不是替谁开脱,是把位置摆出来:一个人能守住多少讲究,跟他脚底下那块地实不实,关系比谁都大。
三、一个地方的次序,老祖宗两千七百年前就说了
把镜头再拉开,从一间厂拉到一个地方,这道位置还是同一道。荒年到了,仓一开,米放出去,人心先定下来;人心定了,脚站得住了,才谈得上什么礼、什么让、什么规矩、什么脸面。仓要是空着,最讲究的地方也守不住那份讲究:路上开始有人抢,门要多上一道锁,平日里最和气的两户邻居,为半袋米也能翻脸。
这件事,两千七百年前有人用十二个字讲完了。管仲在齐国管着国事,管的正是钱粮兵马这些最实在的事;他那一本书开篇就写着一句:仓廪实则知礼节,衣食足则知荣辱。
仓廪实,是粮仓装满;衣食足,是穿的吃的够用。这两样在前面,知礼节、知荣辱在后面。他没有说粮仓比礼节要紧,也没有说礼节可有可无;他说的只是先后:先有前面那一样,后面这一样才长得出来。
四、这道位置说的是次序,不是高下
这里要立刻把一句最容易听歪的话挡住:物质在前,不等于物质最要紧,更不等于讲礼节的人不如囤粮的人。第一学期立过一条,正对着这里:把位置上的差别,读成人品上的差别,是偽最常用的一手。物质排在前面,这是位置;一个人有没有品德,那是另外一件事。两件事根本不在同一条线上,拿这一条去量那一条,量出来的一定是错的。
事实上还要反过来说一句。正因为这道位置是真的,那些在仓廪不实的日子里还守着礼节的人,才格外让人敬重。荒年里把最后半袋米分给邻居的那个人,仓廪并没有实,他却把礼节守住了;他做的正是这道位置底下最难做的一件事。他没有绕开这道位置,他是在这道位置底下,多做了一件本来可以不做的事。
所以这一节立的不是一条判词,是一条次序。次序说的是先后,判词说的是好坏,两样不能混。混了,这道位置就变成了一句看不起人的话,那就完全不是老祖宗的意思了。
这一条分寸,往后几章还要用。凡是遇到一件事,先问一句这个人脚底下那块地实不实,再问他做得对不对,次序不能倒。倒过来问,问出来的多半是一顶帽子;照这个次序问,才问得出真正该改的地方。第四十二章讲过那个愧,一个做不动的老人拿量壮年的尺量自己;那也是这一条被倒过来用的样子。
五、次序颠倒过来,两头都出乱子
这道次序立稳之后,跟着可以看两种颠倒的样子,两种都常见。头一种是要求次序在后的那一样先出来:仓还空着,先要人讲礼;工资还欠着,先要人讲奉献;一个人自己都快撑不住了,先要他顾全大局。要不出来,就说他不知羞耻,说他没有觉悟,说他自私。这就是第四十章讲的拿错了尺:把一件排在后面的事,摆到前面去量。
第二种颠倒更隐蔽:以为仓廪实了,礼节自然就会跟着来。粮仓满了,日子好过了,风气就一定跟着好起来。这一句听着顺理成章,多少人一辈子这么信;可它也不对,而且它正是这一整章往后要拆的那一层。
这两种颠倒,一个是把后面的提到前面,一个是把前面的当成了全部。前一种伤人,后一种误事。要把它们分清楚,先得把这道次序本身立稳,这就是这一节做的事。
这两种颠倒,还有一个共同的来处:都是把一句真话用过了头。物质在前是真的,用过了头,就成了只认物质,别的都不必谈;讲究要紧也是真的,用过了头,就成了不看人家仓里还有没有米,先要人家把礼数做全。第四十五章讲过界,那时候讲的是四把尺之间的界;这里是另一道界,是一句真话自己的界。一句话讲到它管得着的地方为止,它就是真的;再往前多走一步,它就开始伤人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物质在前,这道位置没有例外;可它说的是次序,不是高下,更不是判词。一个人的一天,一间厂的一年,一个地方的荒年,走的都是同一道次序:不办不行的那几件事排在前面,讲究和体面排在后面。管仲那十二个字把它讲完了,仓廪实则知礼节,衣食足则知荣辱。
颠倒过来会出两种乱子:一种是要人在仓还空着的时候先把礼数做全,一种是以为仓一满礼节就会自己来。立稳这一道次序,是为了下一节。下一节要看一句一百多年前的白话,那一句讲的正是这同一道位置,而且讲得很清楚、传得很远。我们要认它的功,也要顺着它,把这道位置的来路指出来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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