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二章
偽,人做出来的那一层
从草原边上、一具尸骸边上起。一群狮子围倒了一头水牛,雄狮走上前,先吃。它叼走最好的那块,它多吃了不止一口,然后事情就过去了。它什么也没说。它没有告诉别的狮子,是我的力气挣来的,是我的王位配得,是我在这场围猎里出力最多。它就是吃了,事实过去,什么也没留下。这一章就从这里起步,因为整卷的根,就埋在那具尸骸底下一寸的地方。要挖到偽这个字,你得先站到一个压根没有偽的地方去,动物世界正是这个地方。
这一章挖根,分三步走。
第一节看动物分食,看清一件事:共享在自然界到处都是,不是稀罕的例外。整个狮群都吃到,因为一头狮子拖不动一整头水牛,也因为今天独吞的那一头,明天就得一个人打猎。狼把胃里的肉吐出来喂幼崽,连留在巢里没出门的成年同伴也喂。黑猩猩发现一棵挂满果子的树,会叫别人过来,而不是闷声吃独食。吸血蝠把血反哺给一个没有血缘的挨饿同巢,还记得谁帮过自己。这些一样也不靠道德,一样也不靠制度,而且在生物学上全讲得通:亲缘选择、互惠利他、群体选择。人类不是从一片自私的荒野出发的,是从一片共享的底子上出发的。然后真正的题目来了:雄狮多占,却不加任何理由。庄子早就把这个状态描下来了,至德之世,人和禽兽住在一块儿,和万物排在一起,不在谁头上。动物世界里有强弱,没有贵贱,没有王朝,没有世袭。每一天的秩序都得重新用力气挣出来。事实发生了,就完了。
第二节走到人跟前,看他做了动物从不做的那件事:他开口了。他说,我理所当然多占。把这句摆在光秃秃的报告我多占了旁边,一整个判断就被偷偷塞了进来:这样是对的,这样应该,下一回还该这样。事实和应该之间隔着一道深沟,那一句话就把它填平了。这就是为什么这一步惊天动地。事实长不大,理会。理不累、不老,还能传给儿子。所以奴役不是从脚镣扣上某一只脚踝那一刻开始的,是从我理所当然多占这句话被说出口、被接受时就开始了。荀子给这层贴上去的东西起了名字:偽。不是虚偽的偽,尽管它被读歪了两千年。偽只是人手做出来的,中性的。礼、义、文字、典章、整套文化,全是偽。而这一章的枢纽在这里:同一副做礼的手,掉过头来能把光秃秃的多占,论证成理所当然。偽是双刃的。亚里士多德让人看清这刃有多利,他在《政治学》里论证有些人天生是奴隶,这是西方头一次成系统地给奴役讲道理。偽越精致,越难识别。
第三节把这个字整个儿翻过来,两面一起看。一面:人身上一切好东西都是偽做出来的,化性起偽,如荀子所说。那个学会排队、把最后一口留给别人的孩子,靠的正是偽。另一面:那道锁也是偽做出来的。罗马法、房贷合同、手机里那套让人停不下来的东西,一样也不是天生的,全是一笔一笔写出来、一层一层论证出来的。老子和庄子早早发过警告:仁义是底下已经破了才响起来的,圣人立下的模子会被大盗偷走来用。接着这一节把整卷的 evenhanded 手法摆到明面上:论奴役这个题,正反两方各得一百。正方,具体的奴役是残酷的,每一桩都理应被反对。反方,奴役作为结构,是偽演化里一个无对错的阶段,因为每个社会都带着让渡关系,坐主位的人也是奴。正方处理事件,反方处理结构,两者不打架,因为压根不在同一个论域里。
这就是这一章交到你手上的方法。一个中性的字,好坏全看动它的那双手。所以你不看标签,你看手。走近了,看进那个人底下去,你本来要骂作蠢、贪、恶的那个扁影子,就变成一个有血有肉、有苦有难、有说不出口的隐情的活人。这不是同情,因为同情把他摆到你下面去疼他,还是没看见他。你带出这一章的,是整卷立身的那一条分别:分工是事实,贵贱是偽。一旦你能把偽和它披的皮分开,你就能看着它在往后十一章里,一层一层换皮,从光秃秃的铁镣,换到今天有人还笑着签下的那一纸合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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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