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章 第一节
真正难的不在分,在量
前面一整章,三位老祖宗都在说分,都在说要分得对。可他们也一起把一个硬骨头留给了我们:劳,到底怎么量。这一章,就一头扎进这件最难的事。先说清楚,为什么难的从来不是分,是量。
一、分,其实是件容易事
你先别急。先看一件反过来的事:分,其实一点也不难。
一筐苹果,一百个,分给五个人。你说,一人二十个。这就分完了,谁也不会算错。一块地,一亩,分给两家,一家半亩。这也分完了。只要那个该得的份定下来了,真正动手去分,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,小学生都会做。分东西这个动作本身,从来不是问题。
真正的问题,在动手分之前。那个该得的份,是怎么定出来的。凭什么这个人该得二十个,那个人该得三十个。凭什么庖丁那一份劳,比换刀厨子那一份劳,值更多的苹果。这个定份的活,才是难的。而定份,靠的是量。你得先把每个人那一份劳量出来,才知道该给他多少。
请把这一层记牢。分是果,量是因。我们平时吵的、争的、觉得不公道的,好像是分得不公,其实根子全在量得不准。
二、劳这个东西,为什么这么难量
那为什么量劳这么难。因为劳这个东西,跟苹果、跟地,根本不是一路货色。
苹果好量。你数个数就行,一个是一个。地好量。你拿尺去量,一亩是一亩。这些东西,有一个共同的好处:它们是看得见、摸得着、能过秤、能用尺比的。可是劳呢。你把劳拿出来我看看。你拿不出来。劳没有形状,没有重量,你没法把它放到秤上称一称。
更麻烦的是,劳藏在结果里,跟别的东西缠在一起。一把椅子做出来了,这里头有木料的功劳,有机器的功劳,有做椅子那个人的劳,还有当初设计这把椅子的人的劳。这几样缠在一起,你怎么把那个人的那一份劳,单独拣出来。你拣不干净。这就是量劳最难的地方:它无形,它藏在结果里,它跟别人的劳、跟工具、跟运气,缠成一团。
三、同一份力气,值多少,还随时在变
量劳还有第三重难。就算是同一个人、出同样一份力气,它值多少,也不是钉死的,它随时在变。
上学期讲过一个道理,请调回来。同样一门手艺,会的人多,它就不值钱;会的人少,它就金贵。一个村子里人人都会补锅,补锅这门手艺就换不来几个钱。可要是整个村子只剩一个人会补锅,家家的锅都得求他,他那一双手就金贵起来了。手艺没变,人没变,出的力也没变,可它值多少,翻天覆地地变了。变的是什么,是稀缺。
所以量劳这件事,还得看那一份劳在当下有多难找。它不光看你出了多少力、办成了多大的事,还看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办同样的事。能办的人越少,你那一份劳越金贵。这一层,让量劳这件事,又难上加难。因为它不是量一个死数,是量一个随着世道、随着人多人少、随时在浮动的活数。
四、可是人从来没有因为难,就不量了
讲到这里,你可能有点泄气:劳这样难量,无形、缠着、还浮动,那是不是干脆就别量了,随便分算了。
不是。人从来没有因为它难,就不量了。恰恰相反,人想尽了各种各样的办法,非要把它量出来不可。为什么非量不可,上一章荀子已经讲透了:不明分,就不能群;量不出那一份劳,就定不出那一份该得的份;定不出份,这一群人就抱不成团,就散。所以量劳这件事,再难,也得硬着头皮去做。因为不做,人就活不成群,活不成群,人就退回到那个跑不过马、力不如牛的境地里去。
于是,人在两千多年里,造出了一把又一把量劳的尺。有的粗,有的细;有的量得着这一种劳,量不着那一种劳;有的今天好用,明天就不灵了。这些尺,各有各的用处,各有各的毛病。下一节,就把人造出来的那几把主要的尺,一把一把请出来,看看它们各自量的是什么,又各自漏掉了什么。
五、庖人虽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
收这一节之前,请一位老祖宗,替我们把量这件事的分寸摆一摆。庄子讲过一句话:
「庖人虽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」【庄子】《庄子 · 逍遥游》
讲白。庖人,是厨子。尸祝,是祭祀时主持的人。樽俎,是摆酒和肉的礼器。这句话是说:厨子就算不好好做饭,那个主持祭祀的人,也不会越过自己那一堆酒器礼器,跑去替厨子做饭。
这句话讲的是什么。是各人有各人的位置,各人有各人那一份该量的劳。厨子的劳,是把饭做好;主祭的劳,是把祭祀主持好。这两份劳,是两把不同的尺量的,不能混。你不能拿量做饭的尺,去量主持祭祀那一份劳。庄子这一句,替我们点出量劳的头一条规矩:不同的劳,要用不同的尺,各归各的位置去量,不能一把尺量天下。
这一条,正是下一节的引子。既然一把尺量不了天下的劳,那人到底造了几把尺,各量各的什么。下一节见分晓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好,这一节立了一个最要紧的分辨:真正难的,从来不是分,是量。
分是果,量是因。分东西是小学生都会的简单动作,难的是动手之前那个定份,而定份靠量。可劳这个东西极难量:它无形,拿不出来过秤;它藏在结果里,跟工具、跟别人的劳缠成一团;它值多少还随着稀缺随时在浮动。难成这样,人也从没放弃过,因为不量出那一份劳,就分不出那一份份,人就抱不成群。
这一节立的位置是:按劳分配这四个字,最重、最难、最容易出岔子的,全压在一个量字上。
那么人到底造了哪几把尺来量劳。它们各量各的什么,又各自漏掉了什么。下一节,就把这几把尺,一把一把摆到桌上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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