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五十二章 第一节
天下为公:说不清来处的那一份,归出去
上一章把这一学期的图合上了。这一章是这一卷的最后一章,也是四个学期走到的尽头。收卷之前,有一笔账要结到底。第四十六章找到过那一格:账翻到最底下,那一份找不到主人的收成。那一章立了七个字,非劳所得归公众,也看了它落在哪里。可那一格还有一层没有讲完:把它归出去这件事,老祖宗是怎么讲的,又讲到了什么份上。这一节把它结完。
一、《礼运》那一段,把前半段也请出来
第四十二章请过《礼记·礼运》里的一段话,那时候只用了后半截:使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。这一节把前半截也请出来,因为那前半截正是这一节的题目,也是那后半截所以立得住的缘故。那一段是这样起头的: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,选贤与能,讲信修睦。接着才说,人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,然后才是老有所终、壮有所用、幼有所长那几句。
这个次序要看清楚:先有天下为公这四个字,后面那一串才立得住,次序倒过来就不成话。不独亲其亲,是把照应从自家往外推一层;老有所终、幼有所长,是把那一份落到具体的人身上。可这两层都压在同一个前提上:这天下,不是哪一个人的。
所以这一段不是从心肠讲起的,是从归属讲起的。它头一句问的不是人肯不肯给,是这东西本来归谁。
二、公这个字,在这里怎么讲
天下为公的公,最容易被读成大家平分。这一节要把这个读法拨正。公在这里,说的不是平分,是不归任何一个人私有。这两件事差得很远。平分说的是怎么分,公说的是归谁;一个是分法,一个是归属,一个在后,一个在前。这一整个学期讲了四把尺,都是分法;而这一节讲的是分法底下更早的那一问:这一份,本来是谁的。
把这个读法拨正之后,天下为公跟第四十六章那一格就对上了,而且严丝合缝。那一章立的是:有主的归主,一分也不许多拿;无主的归众,一分也不许私划。天下为公讲的正是后面这半句。
所以这四个字不是一句高远的口号,它是一句很实在的账上的话:那些谁也说不清是谁挣来的东西,不归任何一个人私有。至于归了众人之后怎么用、按哪一把尺分,那是往下的事,是四把尺的事。
三、那一格里到底有些什么,最后点一遍
这一卷到了尽头,把那一格里的东西再点一遍,点完就交出去。有一些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:门口那条路,那一座桥,那一道渠,那一根电线杆,那一间学堂的屋子和屋子里的桌椅。有一些是看不见的:字,数目,尺寸和斤两,那一手榫卯,还有满厂房里那些谁也说不出是哪一年、哪一个人头一回想出来的做法。
还有一些更不容易想到。晚上货堆在仓库里,第二天早上还在,这一份太平是几代人守出来的。定了单会照单付钱,进了料不会掺假,这一份彼此还肯信的心,是一代一代人一次一次守出来的;第四十六章说过,一个人人守约的地方,做同一笔买卖,花的心思和防备的工夫要少一大半。还有那二十几个会认字、算得清数的工人,是十几年的学堂一句一句教出来的。
把这些摆在一起,只有一句话可说:没有一样是这一代人做的。这一代人做的那一份,另外有账,一笔一笔都认得清;可这些不是,这些是别人放在这里的。第四十六章算过那一笔账:把这些抽掉,同一批人、同一台机器、同样起早贪黑,一年做不出原来的十分之一。所以这一格不是零头,是大头。
四、归出去,其实有三个方向
第四十六章讲了两个方向:一个是把那一份挑出来、收上来,一个是用出去,用在那张不按付出分的单子上。这一节要补上第三个方向,而这一个方向,是那两个都盖不住的。
第三个方向是:留给下一代人,交出去的时候不要比接手的时候薄。那道渠为什么还在放水?不是因为哪一年有人格外慷慨,是因为两千三百年里,一代一代人不断去修它,掏它淤下来的沙,加固被水冲坏的堤;而且没有哪一代人,把它拆了卖掉。这件事说起来很平常,可它极不容易:每一代人都可以只管自己这一代:该修的推给下一代,能卖的先卖了,账面上还格外好看。只要有一代人这么做,后面就没有了,而且再也补不回来。
路、桥、学堂、太平、那一份肯守约的心,都是这样。前两个方向管的是这一代人怎么分,第三个方向管的是这一代人交出去的时候,那一格是变厚了还是变薄了。
这一层是有账可以对的,而且对得出来。所以它不是一句劝人的话:一代人接手的时候那一格有多厚,交出去的时候有多厚,中间差的那一截,就是这一代人在这一格上做了什么。
这三个方向合起来看,才是一个完整的归公。只收上来不用出去,那是换了一个主人;只用在这一代人身上不留给下一代,那是把祖上的东西吃了;只想着留给下一代却不肯用在眼前受苦的人身上,那又成了第四十三章说的资本独大那一种算法,先掉下去的正是那不划算的一半人。三个方向缺一个,那一格就归得不干净。
五、页尾那六个字,到这里才讲透
这套书每一页的页尾都写着六个字:功劳归老祖宗。三个学期加这一个学期,写了几百页,这六个字也就跟着写了几百遍,几乎写成了一个习惯。到这一节,可以把它讲透了。
它不是一句客套,也不是一句谦辞。它是一条账上的规矩:说不清来处的那一份,归出去;人自己做的那一份,认下来。这两句要一起说。只说前一句,就成了什么也不敢认,连自己实实在在做出来的那一份也不敢认;这不是谦虚,这是把账算糊涂了。只说后一句,就成了第四十二章讲的那个毛病:只认一把尺的人,看不见脚底下那块别人铺好的地。
两句合起来,是一个人做事最舒坦的一种活法:认下自己那一份,所以不虚;归出说不清的那一份,所以不贪。不虚,是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说话站得直;不贪,是他知道有很多东西本来就不是他的,夜里睡得着。
这一卷讲经济讲了四个学期,讲的是一本一本的账;到最后,这六个字就是那本账上最后一行。
这一层还能照一照这一整卷的做法。四个学期讲了几十万字,请了管子、司马迁、孔子、孟子、荀子、老子、晏子,请了《周易》《礼记》《中庸》,也请了几位西洋的先生。凡讲得对的,一句一句收下来;凡收下来的,都指一指它的来路。这不是客气,这就是那一格在做书这件事上的样子:这本书里但凡有一句立得住的话,多半不是这里想出来的,是老祖宗早已讲过、这里只是学到了而已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天下为公,说的不是平分,是不归任何一个人私有。《礼运》那一段是从归属讲起的,先有天下为公,后面老有所终、幼有所长那几句才立得住。它头一句问的不是人肯不肯给,是这东西本来归谁。这跟第四十六章那一格对得严丝合缝:有主的归主,无主的归众。
那一格里有路、桥、渠、电,有字、数、尺寸、榫卯,有太平,有那一份彼此还肯信的心;没有一样是这一代人做的。归出去有三个方向:收上来,用出去,还有一个是留给下一代,把那一格交得比接手时更厚一点。
这一节把那一笔账结完了。下一节把这一卷四个学期立稳的东西,一样一样点一遍,然后才好交出去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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