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三章 第二节
厌人贫,垫脚与推开恐惧
上一节讲了刁难的心的上半道,憎人富贵。这一节,讲下半道,也是更冷的一半,厌人贫。为什么说它更冷?因为憎人富贵,好歹还仰着头,还藏着一丝羡;厌人贫,是低着头往下看的,什么都不藏。这一堂课,把这更冷的一半,掰开来看清楚,再请孔子、孟子,各摆一道位置。
一、厌,比憎更没道理
先看清这道厌,长什么样。
见人贫穷生厌。对方比你弱,比你低,不会威胁你,不会占你便宜,也抢不走你的位置。按照人心的常情,见了这样一个又穷又难的人,升起来的,本该是同情才对。
可偏偏,升起来的,是厌。
一句心里话,也不说出口,可它在心里转:
他怎么混成这样?
看见手上有泥的,看见口音很重的,看见衣着寒酸的,看见排在最后头、表还填错了的,心里那一秒,升起来的,不是 "他不容易",而是 "这种人,真麻烦"。
把这道厌,和上一节的憎,比一比,就明白它为什么更冷。
憎人富贵,心里好歹还藏着一丝羡。你憎他,是因为你也想要他手里的那个东西,你等于承认了:他那个位置,比我高。憎,是仰着头的。
厌人贫呢?什么都不藏。对方手里,一样你想要的东西都没有。所以这道厌,是低着头往下看的,纯纯粹粹的,往下踩。
仰着头的那点恶意,还能拿 "我不服气" 来解释解释。低着头的这点恶意,一点解释都没有。正因为没法解释,它才藏得最深,最不肯承认,也最冷。
二、这道心,再把一天过一遍
上一节,用一天,过了一遍憎。这一节,再用一天,过一遍厌。
早上,上班路上,一位环卫工推着车,横过便道。心里冒出一句:怎么走路的。
上午,在银行,前头一位老人不会用取号机,柜员喊了两遍号,没人应。队伍里,好几声叹气,你自己,也叹了一声。
中午,点外卖,外卖员迟到了八分钟,电话里口音很重,一个劲儿地道歉。挂了电话,那根想点差评的手指,悬了三秒。
下午,在窗口后面,一位农民工排了一上午队,好不容易轮到他。材料递过来,纸是皱的,顺序是乱的,手上还带着泥。一句 "材料不齐,明天再来",说得比对谁都顺,比对那位开好车的,还要顺。
注意这里的分别。对那位开好车的,卡他之前,心里还得掂量一下:他会不会投诉?他认不认识什么人?可对这位农民工,用不着掂量。他不会投诉,不敢投诉,就算投诉了,也没人理会。往下踩,不但不用付代价,还格外顺手。
晚上,家庭群里,一位穷亲戚发了条消息。还没点开,心里先冒出一句:又来借钱了。
一天里,还是五回。对方没有一个得罪过你,可那道厌,照样一回一回地升起来。
三、厌的里子:垫脚,和推开恐惧
这道厌,为什么往下踩,比往上卡还顺手?把它拆开,里头有两道运作。
头一道,叫垫脚。
一个位置贫乏的人,一辈子被人往下看,他心里最怕的一件事,是自己站在最底层。那怎么办?把一个比他更低的人,狠狠地踩下去,他自己的位置,就仿佛高了一寸。
"我工资是不高,可我到底比他强。" "我是没什么本事,可我至少,不像他那样。"
听明白了:厌人贫,是他给自己垫脚的法子。他踩的,其实不是那位农民工,他踩的,是 "我不是最底层" 这一句给自己的确认。
第二道,更深,叫推开恐惧。
看见一个穷苦人的那一秒,他心里,其实闪过一样更深的东西:怕。怕自己,哪一天,也落到那步田地。
这道怕,太难受了,不能让它留在心里。最快的处理法子,是给对方的穷,安上一个罪名:他懒,他笨,他不上进,他活该。
罪名一安上,他自己,就 "安全" 了。"我不懒,我不笨,我肯上进,所以,我绝不会沦落到他那步。"
厌,成了他把恐惧推开的法子。这里头有一个格外要紧的道理:一个人厌穷人厌得越狠,说明他心里那道 "怕自己变穷" 的怕,越深。
这两道,垫脚,加推开恐惧,再搭上上一章那四道齿轮,成本几乎为零,往下踩几乎免费。这就是为什么,窗口后面那一句 "明天再来",对着农民工,说得最顺。
四、孔子摆两道功夫: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
那么,见了穷人,心里就非升起这道厌不可吗?也不。两千五百年前,孔子和他的学生子贡,有过一段对话,把贫和富两头的功夫,全摆出来了。
《论语·学而》里记着:
「子贡曰: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,何如?子曰:可也。未若贫而乐,富而好礼者也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·学而》
子贡问:一个人,穷,可不巴结奉承;富,可不骄横待人,这样,怎么样?孔子说:可以了。不过,还比不上,穷而能乐在道中,富而能好礼待人。
看这一段,把贫、富两头的功夫,一层一层摆出来了。
穷的这一头,头一层功夫,是 "无谄",不因为穷,就低头哈腰去巴结。再高一层,是 "乐",位置是穷的,可心不穷。
富的这一头,头一层功夫,是 "无骄",不因为自己高,就往下踩人。再高一层,是 "好礼",位置是高的,可对位置低的人,反而更敬重。
现在,把这道功夫,用回到 "厌人贫" 上来。要害,在 "富" 字,怎么读。
孔子讲的 "富",不单单是大富大贵。它是任何一个 "比对方位置高" 的那一刻。窗口里坐着的,对窗口外站着的,就是 "富" 的位置。柜台后面的,对柜台前面的,就是 "富" 的位置。本地口音的,对外地口音的,也是 "富" 的位置。
在那一刻,有没有 "无骄" 的功夫,有没有 "好礼" 的功夫,就是这道厌,发不发作的岔口。
这里还藏着一个最细的道理,请记牢:厌穷人厌得最狠的,多半,不是真正的大富大贵之人。真正的大富,见了农民工,多半平平就过去了,因为位置差得太远,那份对比,根本成立不起来。厌得最起劲的,恰恰是那些,只比穷人高出那么一点点的人。因为,也只有往下踩,那高出来的一点点,才看得见。
五、孟子替被厌的人,立一道位置
孔子摆的,是踩人这一头的功夫。另一位老祖宗孟子,回过头,替那个被踩、被厌的人,也立了一道位置。
孟子在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里讲:
「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。」【孟子】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
单看中间那一句:"贫贱不能移"。位置是贫贱的,可那颗本心,不因贫贱而动摇、而低下去。孟子这一句,是替天下所有被厌的人,立的一道位置:穷,不等于低。那个窗口外、手上带泥的农民工,他的位置,和窗口里那位,只是分工不同,没有高下之别。
孟子还讲过更朴素的一句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里:
「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。」【孟子】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
见人困顿,本心第一秒升起来的,本该是恻隐,是于心不忍,这是天生的,人人都有。那么,厌人贫,是怎么回事?是这道天生的恻隐,被 "垫脚" 和 "推开恐惧" 这两道运作,给压住了,换上了厌。
请记住这一层,它最要紧:不是你没有恻隐之心,是你的恻隐,被压住了。看清楚这一道,比什么都要紧。因为,压住的东西,是可以让它重新升起来的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,把刁难的心的下半道,讲清楚了。
厌人贫,比憎更冷。憎里还藏着一丝羡,是仰着头的;厌什么都不藏,是低头往下踩的。它的里子有两道:垫脚,踩低别人,来确认自己不是最底层;推开恐惧,给对方的穷安个罪名,自己就安全了。
孔子摆了两头的功夫: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。这里的 "富",是任何比对方高的那一刻。厌穷人厌得最狠的,恰是只比人高一点点的人。孟子替被厌的人立了位置:贫贱不能移,穷不等于低;又点破:恻隐是本心,厌,是本心被压住了。
到这里,憎和厌,刁难这道心的两半,全立稳了。可是,讲了两节,讲的好像全是 "别人"。那个窗口后面的人,那个心里生憎的人,那个厌穷人的人,好像都跟自己没关系。下一节,要把这面镜子,转过来,照一照自己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