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八章 第一节
授业这一层,它做得比人好
上一章末尾,我们把一样新东西请上了台,也把它的位置摆正了:它是器,不是人。可位置摆正了,事情还没完。它到底能干什么,不能干什么,这才是要一层一层看清的。这一章三节,我们拿韩愈那把一千二百年前的尺子,去量它。这一堂课,先量第一层:授业。
一、先把那把尺子,重新拿出来
第十四章第三节,我们请过韩愈。他那一句,是这一章的尺子,我们再念一遍:
「师者,所以传道、受业、解惑也。」【韩愈】《师说》
老师这个位置,干三件事:传道,授业,解惑。
授业,是把知识、本事,交到学生手上:怎么解这道题,怎么背这篇文,怎么写这份状纸,怎么开这一方药。这一层,可以拆开,可以讲清,可以一遍一遍教。解惑,是把学生心里的疙瘩解开:这一步为什么这样走,那条规矩为什么这么定。这一层,是讲道理,讲得清。传道,最难:是一个人遇到没有标准答案的事情时,心里那把尺;是他知道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的那道边界;是他在没人看见的时候,仍然守得住的那一条线。
韩愈把传道,排在了第一位。
一千二百年前,他这样排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那些站在讲堂上的读书人。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,一千二百年后,会有一样东西来到人间,把这三层,一层一层地量给我们看。这一章,我们就拿他这把尺子,一层一层量下去。先量授业。
二、授业这一层,它做得比人好
我们先老老实实地承认一件事:授业这一层,它做得比人好。不是好一点,是好很多。
一道数学题,你不懂。它一步一步讲,讲到你懂为止。你说第三步没跟上,它换个说法再讲一遍;你说还是不懂,它再换一个说法。第五遍,它还是那么耐心。一篇古文,你读不下去。它逐句翻,翻完还告诉你这几个字在别的篇里是什么意思,那一句用了什么典。一门外语,你要练口语。它陪你练,你说错了它纠,纠完不笑你;你半夜三点想练,它就三点陪你练。一段程式,你写不出来。它写给你看,还告诉你为什么这样写,哪一行会出错。
这些活,是苗圃里那道浇水施肥的活。
一个老师,一个班四五十人,一天带三个班。他不可能给每一个孩子讲五遍。他讲两遍,第三遍就得赶进度了,因为后面还有一百个孩子在等着。而它,可以给每一个孩子讲五十遍。它不累,不烦,不看表,不叹气。
第十四章第二节讲过那道无奈:孔子门下三千弟子,他记得住每一个人的性子;今天的老师,一百多张脸,他看不过来,所以因材施教,办不到。现在,这道无奈,松动了。它可以一个孩子配一个;它记得住这个孩子上一回错在哪里,它能按这个孩子的快慢,调它的快慢。两千五百年办不到的事,好像忽然办到了。
这是好事,是实实在在的好事。一个山村里的孩子,从前请不起一个好先生;今天,他手里那样东西,讲得比城里最好的补课先生还清楚,还耐心,还不收钱。
孔子讲有教无类,那扇门是他推开的;夸美纽斯 1632 年把那扇门做成了一条路;而今天这样东西,是把这条路,铺到了每一个孩子的枕头边上。这一层的功劳,我们要认,而且要大大方方地认。
三、可省下来的那些时辰,去了哪里
好,现在往下看一层。授业这一层,它替老师省了力,也替孩子省了力。那省下来的时辰,去了哪里?
先看老师。一个老师,从前批四十份作文,要三个晚上;现在它一个钟头就批完了,还批得比他细。那省下来的三个晚上,老师拿去做什么了?
按道理,该拿去传道。该拿去跟那个上课总是低着头的孩子,坐下来聊十分钟;该拿去把那个被人冤枉的孩子叫住,说一句:我知道不是你。第十四章第三节讲过,今天的老师,没有那十分钟的空当。现在他有了三个晚上。
可实际上呢?实际上,那三个晚上,被填进了更多的表格,更多的检查,更多的材料,更多的课时。因为省下来的时间,一被看见,就会被填满。省力的东西一来,活并不会变少,活只会变多。
再看孩子。一个孩子,从前一道题卡两个钟头,现在三分钟就通了。那省下来的一个多钟头,他拿去做什么了?
按道理,该拿去出门跑跑,该拿去跟爷爷说说话,该拿去发发呆。实际上呢?实际上,那一个多钟头,被填进了下一张卷子。因为他做题快了,所以老师可以布置更多的题;因为他学得快了,所以家长可以给他报更多的班。省下来的,又被填满了。而且填的,还是同一样东西:更多的教。
大家看清楚了吗。一样东西,把教这一道的效率,提高了十倍。结果不是教少了十倍,是教多了十倍。
第十五章第三节讲的那件事,在这里又深了一层:教在加重,浸在流失。而这一回,加重它的,正是那个替我们省力的东西。
这不是它的错。它只是一把很好的锄头。是握锄头的那双手,把省下来的力气,全用来翻更多的地了。
四、《学记》那三句,它守得住吗
再往深里看一层。第十五章第二节,我们请《学记》讲过教的三句火候:道而弗牵,强而弗抑,开而弗达。引路,不是拿绳子拖;给劲,不是往下按;讲到最要紧处,停住,留一步给他自己跨。
现在,我们拿这三句,去量它。
头一句,道而弗牵。它是引,还是牵?这里要诚实:它多半是引的。它不逼你,不催你,你不问它就不出声。它比很多老师,都更不牵。这一句,它守得住。
第二句,强而弗抑。它抑人吗?不抑。它从来不说 " 这么简单都不会 " ,从来不说 " 你怎么这么笨 " 。它永远说:好问题。它永远说:你已经很接近了。这一句,它不但守得住,它守得比人还好。
第三句,开而弗达。到这一句,出事了。
它是把话讲到底的。你问它一道题,它从头讲到尾,一步不落,一点不剩,讲得漂漂亮亮,滴水不漏。它不会讲到最要紧的那一层,忽然停住,看你一眼,说:这一步,你自己想想。它不会。它做不到。它一被问,就把整条路铺到你脚底下。
《学记》讲开而弗达,是要留最后那一步给学生自己跨。因为那一步,是他自己跨的,那个东西才真是他的。而它,把那一步,替你跨了。而且跨得又快又漂亮,你连一秒钟的挣扎都没有。
同学们,一道题,一个孩子憋了两个钟头没解出来,最后自己想通的那一刻,他得到的是什么?他得到的不是一道题的解法,他得到的是:我能。
而一道题,三秒钟被讲得清清楚楚,他得到的是什么?他得到的是这道题的解法。只有这一样。
三句火候,它守住了两句,丢了一句。而丢的那一句,恰恰是《学记》两千多年前,摆在最后的那一句。摆在最后的,往往是最难的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我们量了第一层:授业。
韩愈那把尺子,三层:传道、授业、解惑。这一节量授业。老老实实地讲,授业这一层,它做得比人好,不是好一点,是好很多。一道题讲五十遍不嫌烦,一个山村里的孩子也能有一个讲得比城里先生还清楚的先生。孔子讲有教无类,夸美纽斯把门做成路,而它,把这条路铺到了每一个孩子的枕头边。这个功劳,要大大方方地认。
可有两件事,要看清。头一件:它省下来的时辰,没有变成传道的时辰。老师省下的三个晚上,被填进了更多的表格;孩子省下的一个钟头,被填进了下一张卷子。一样东西把教的效率提高了十倍,结果不是教少了十倍,是教多了十倍。加重教的,正是那个替我们省力的东西。
第二件:《学记》那三句火候,道而弗牵,它守得住;强而弗抑,它守得比人还好;可开而弗达,它守不住。它是把话讲到底的,它把最后那一步,替你跨了。而一个孩子憋了两个钟头自己想通的那一刻,他得到的是 " 我能 " ;三秒钟被讲清的那一刻,他得到的只是那道题的解法。
这,就是第十八层位置的头一段:授业这一层,它做得比人好;可它讲得太尽,把该留的那一步,也替人跨了。
那么,第二层呢?解惑。心里的疙瘩,它解得开吗?一个孩子解不开一道题,它能解;那一个孩子解不开一个人、解不开一段日子、解不开自己心里的一个坎呢?下一节,我们量第二层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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