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十一章 第二节
那五道链条:连一个人身上,也没有一样能独大到底
上一节那个三十八岁的人,一天里换了好几个位置。学生大约会想:他是个中间的人,上面有人管他,下面有人受他管,所以才这样两头挂着。那么往上走呢?走到最高那一个,走到那个押上本钱、说了算的人,他总该自由了吧。
这一节就去看那个人。看完之后同学们会发现一件事:越往上走,绳子越多。第一学期立过一句话,那时候讲的是两千年前的主人和厨子;这一节要把同一句话,摆到今天这间厂房的老板身上:位置越高,制约越多。
一、先看清他手里握着什么
先看清他手里握着的那一份。那间做椅子的厂,是他二十年前从一间铁皮棚起的家。头三年他自己开料,自己送货,晚上睡在棚子里看料。今天厂里有二十几个人,一台锯机,两条装配线,一辆送货的车,账上一年过一千万。
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不少:招谁不招谁,他说了算;这个月接哪一批单,他说了算;机器换不换,厂房搬不搬,明年做不做那一款新的椅子,都是他一句话。工人下班回家,他还坐在办公室看账。从外面看,这间厂里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像主。
第一学期立的位置也确实这么摆:施以制约者,主也。他给二十几个人开工钱,管着他们一家老小的活路,这是实打实的施以制约,一点也不虚。
可要看一个人到底站在哪里,光看他握着什么不够,还得看有多少只手同时握着他。下面把那些手一只一只数出来。
二、第一道,上游那一头
第一道绳子在他头上,是原料。做东西的人,第一件事是有料可做;有没有料、料多少钱,多半不由做东西的人定。做椅子要木料。木料这两年涨了三成,他挡不住。上游那几家板材厂涨价的时候不会问他,也不必问他;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,一是把椅子提价,二是自己吞下这三成。提价,客户就跑;吞下,那一格本来就不厚的利润,立刻见底。
他去年跑了一趟外省,想找一家便宜些的,跑了六天,看了四家,回来把运费和损耗一算,还是原来那家划算。这不是他不肯用心,也不是他不会算账,这是那道位置本来就横在那里,用心和算账都挪不动它。第二学期讲过一句:稀缺是棋盘。棋盘不是哪一个下棋的人摆的,可每一步都得在棋盘上走。
第二学期讲过一句:稀缺是棋盘。木料贵,是因为木料少;木料少,不是哪个人的坏心,是山上长树要几十年。这一道绳子,谁也解不开,只能算着过。
三、第二道,下游那一头
第二道绳子在他脚下,是买他椅子的人。东西做出来了,还要有人肯掏钱;肯不肯掏,也不由做东西的人定。他去年最大的一个客户,占了他四成的量。那家公司今年换了采购的头头,一句话,把单子分了一半给别人。他去谈了两回,请了一顿饭,带了样品,说了很多好话,谈不回来。理由也很平常,人家说新来的那一家便宜半成。
这一道最不讲情面,也最不留余地。上一章说过那把尺:没有人打垮他,只是没有人来买了。买不买,是几千几万个陌生人各自拿主意的事,谁也劝不动,谁也命令不动,连道理都没处去讲。它不发脾气,也不通知你,只是单子一天一天少下去。
他是二十几个人的老板,可他不是那几千几万个买主的老板。他握着厂里的活路,却握不着市面上的任何一个人;那几千几万个人心里想什么、今年愿意为一把椅子出多少钱,他连问一句的地方都没有。这一头的绳子最细,也最结实。
这一道绳子虽然勒得紧,可它也是最不认人情的一把尺。它不问他是谁家的儿子,不问他做了几年,不问他昨天请谁吃过饭,只问一件事:这一把椅子,好不好,贵不贵。这一头连着的是几千几万个人自己的主意,谁也收买不了那么多人。上一节那个三十八岁的人在公司里争考核,还有个主管可以去争;这位老板在这一头,连去争的门都没有。
四、第三道,银行那一头
第三道绳子在他背后,是当年借的那一笔。做大一点就要添机器,添机器就要一笔本钱,本钱多半不是自己口袋里长出来的。新装那条线是借钱装的,机器抵在银行。每个月要还,利息按月走,还款的日子比谁都准。行情好的时候,这笔钱是翅膀,让他比同行早两年上了那条线;行情一淡,同一笔钱就变成压在肩上的那一块,卸不下来,也躲不过去。
更要紧的是,这条绳子不由他这一头拉。利息高低,看的是全国的大局;银行今年松不松,看的是上头的令。这两样他连问都问不着一句,只能等一纸通知下来,然后照着算自己的账。
上一节那个三十八岁的人,每月十号那一笔房贷把他钉住了;这位老板身上这一笔,数目大了几十倍,性质是一样的。位置不同,绳子的粗细不同,可绳子的方向是一样的:它们都拉着人不许乱动。
五、第四道和第五道,人和令
第四道绳子就在他身边,天天照面,是人。那位开料的老师傅做了十九年,全厂最快的手是他,最难的那一道也只有他会,机器有点小毛病也是他听声音就知道。
前年他家里有事,说了句想回老家,那半个月老板夜里都睡不着。他给加了工钱,给排了班,让他儿子暑假来厂里做工。他后来自己笑着说,那半个月他不是老板,他是求人的那一个。这是握着人,还是被人握着?第一学期开篇那位不会做饭的主人,握着厨子的一切,可他的三餐、他的胃、他的命,在厨子手里。这一节的老师傅,就是那个厨子。
第五道绳子在他头顶,是令与法。税怎么缴,环保怎么验,消防怎么改,用工的合同怎么签,一样也不由他定,他只有照办和不办两条路,不办就关门。去年一纸新规下来,排风要重做,停工十一天,那十一天机器不转,工资照发,钱从哪里出,没有人替他管。
这两道加上前面三道,就是五道。木料在上头拉着,客户在下头拉着,银行在背后拉着,人在身边拉着,令与法在头顶压着。二十几个人的老板,被五只手同时握着,每一只都松不得。他握着二十几个人的活路,那五只手握着他的。
六、所以,连一个人身上也没有一样能独大到底
现在把这一节和上一节合起来看,看见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那个三十八岁的人,上面是奴,下面是主,一根绳子两头挂在他身上;这位老板,看着是全厂最像主的那一个,可他被五道绳子同时牵着。第一学期那一句在这里第二次生效:奴隶主也是奴;位置越高,制约越多。这不是说他可怜,也不是说他跟工人一样苦,苦不苦是另一回事;这是说位置,说他四面都有力量顶着他。
这里要看清一件更要紧的事:这五道绳子,没有一个人设计过。没有谁开会决定要给他系上五条,它们是从位置本身长出来的。他要木料,就受上游的制约;他要卖货,就受买主的制约;他要借钱,就受银行的制约;他要人做工,就受人的制约;他要在这块地面上开门,就受令与法的制约。要一样东西,就接受一道制约,这是位置本身带来的,不是谁的好心,也不是谁的算计。
这就是制衡最原始的样子。往后第四十七章要专讲制衡,那时候会讲盐铁那一场架,会讲那颗撑了一百多年的钻石。可最小的那一个制衡样本,就在这里:一个人身上,五道绳子,谁也不让谁独大。制衡这两个字,同学们不必先到大处去找,先在这一个人身上认得它的样子;认得了这一个,往后看一个行业、一个国家里的制衡,眼睛就不会花。
这一节不是替谁叫屈。老板有老板的难,工人有工人的难,两种难不一样重,也不必摆在一起比。这一节只做一件事:把绳子指出来,指清楚它们从哪里来、往哪里拉。谁比谁苦,那是另一本账;谁站在什么位置上、被什么力量顶着,这是这一卷要教的事。
下一节我们把这一层再往下挖一寸,问一句最要紧的话:这些位置,究竟是不是他这个人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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