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第五章 第三节
弱者怎么办,大众的几种自救
上一节讲既得利益方是法律的最大客户,法律自动倾向"有余"的人,弱者很难靠法律护住自己。那弱者到底怎么办。弱者没有足够的资源去用法律,可弱者有别的办法。历史上,弱者走过五条路,逃避、抱团、放弃法律、暴力反抗、修养自身。读这一节,不必问哪一条最好,因为没有一条是放之四海的最好,只有一句要问,对我这个位置、这个时代,哪一条最合适。
一、第一条路,逃避,伯夷叔齐是最早的样本
公元前约一千年,商末周初有两位贤人,伯夷和叔齐。周武王起兵推翻商朝,他们反对,认为推翻君主哪怕理由再正,也违了臣义。等武王成了事,他们拒绝出仕,跑到首阳山隐居,不吃周朝的粮,采野果为生,最后饿死在山里。
伯夷叔齐这条路,叫逃避。当弱者改不动制度,一种选择就是离开,去一个法律约束不到的地方,逃荒、逃亡、移民、隐居,都是这一类。
中国历史上不肯出仕的隐士,多走这条路,他们拒绝和一个自认为不公的政权合作,宁可放下功名,也要守住原则。逃避的好处,是保住了自己的原则和尊严;代价,是放弃社会的保护和便利,伯夷叔齐甚至为此饿死。代价不小,可对某些人,这是唯一能接受的活法。孔子两千五百年前就对这两位表达过敬意,尽管他自己没有选这条路。逃避常被当成怯懦,可对一个改不动大势的人,全身而退、不与恶同流,本身就是一种硬气,它不解决制度,却守住了一个人。
二、第二条路,抱团,孔子一句点破
公元前约五百年,孔子讲过一句。
「德不孤,必有邻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·里仁》
有德的人不会孤单,总会有志同道合的人靠过来。孔子讲的是抱团。当弱者一个人扛不住制度,一种选择是找到理念相同的人,组织起来,这样弱者就不再是孤立的一个,而是一个群体,群体的力量,往往比单个弱者大得多。
中国历史上,民间自发组织过许多这样的团体,宗族、行会、同乡会,一直到近代的工会、协会、社团,都是这一类。一个单独的工人很弱,一个有组织的工会,却能和资方谈判;一个单独的农户很弱,一个抱团的村落,却能协调灌溉、防灾、互助。
抱团的妙处,是没有改变制度,却改变了弱者自己在制度里的位置,一个有组织的群体,对既得利益方来说,就不再是可以随手忽略的弱者。它的代价,是要融入集体,交出一部分个人的自由,凡事得按组织的规矩来。可对多数弱者,这是很实在的一条路,因为个人自由在没有保障时,往往排不到最前面。
三、第三条路,放弃法律,庄子讲得最透
公元前约三百年,庄子讲过一句。
「无用之用,是谓大用。」【庄子】《庄子·人间世》
看着没用的东西,那份"没用"本身,可能正是最大的用。庄子这条路,是放弃法律。如果法律不为民,那民就不指望法律,民自有民的办法,用传统、用民风、用人伦道德来规范彼此,法律只在万不得已时才动一动。
这一条,在法律不发达的社会里其实是常态,人靠民风和道德约束行为,弱者也就不必被法律的繁复缠住。可它的代价同样大,没有法律兜底,弱者就全靠人伦道德撑着,一旦有人背弃道德,弱者便无处说理。所以这条路,只有在人伦道德足够厚、足够广的社会里才转得动,道德一薄,它就越来越不管用。可它提醒了一件事,法律从来不是维系人和人的唯一那根绳,这根绳断了,人还有别的绳可攀。
四、第四条路,暴力反抗,陈胜那八个字
公元前约二百年,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事,那句前面引过。
「等死,死国可乎。」【陈胜】《史记·陈涉世家》
反正都是死,为国而死行不行。这是暴力反抗。当弱者的处境已经忍无可忍,一种选择是武装起事,掀翻不公的制度。历史上大大小小的起义无数,暴力反抗的好处,是有可能真正改变制度,陈胜吴广虽然最后败了,却激起了民众的反抗意识。
可这条路的代价也最大。起事者多半被镇压,败了就是死;即便侥幸成了,新制度也未必比旧的好,陈胜推翻了秦,可汉朝立起来,用的那套和秦并没有根本不同。所以暴力反抗是一种孤注一掷,不到走投无路,很少有人真去选它。这一节只把它作为历史上的一条路摆出来,说清它的代价,不评它、更不劝它,什么时候到了那一步、值不值得,只有身在其中的人自己掂量。
五、第五条路,自律,老子的上善若水
公元前约五百年,老子讲过一句。
「上善若水。」【老子】《道德经·第八章》
最高的善像水,水没有锋芒,不与人争,却能穿透一切。老子这条路,是自律。当弱者改不了外面的制度,一种选择是改变自己,靠自律、品德、修身,把自己的品质和能力提上去,这样哪怕身在不公的制度里,也能活得有尊严。
这是一条向内的路,不是去改制度,是在制度的缝隙里,活出自己的价值。一个有修养的人,身处不公也能守住原则;一个有真本事的人,资源再紧也能找到出路。有人自学成才,有人以诚信在生意里立足,有人凭修养赢得众人敬重,都是自律的果子。老子讲"上善若水",不是叫人硬碰硬,是叫人像水一样柔软而不放弃,持续地改善自己,最终把位置慢慢磨开。
它的好处,是完全不依赖制度改不改;代价,是要极强的意志,战胜自己的懒惰和欲望,在不公的环境里守住原则,有时比改制度还难。可一旦做到,人就得了一种内在的自由,古代隐士贤人在专制底下还能挺直腰杆,靠的正是这份来自内心、而非来自制度的自由。
六、这五条之外,还有许多变体
有人钻法律的空子,用合法的办法避开不公的法;有人靠进修,用教育把自己的位置往上抬;有人靠经营,用生意改变自己的财富;有人靠艺术,用作品表达心里的不平;有人靠信仰,在宗教里安顿精神。花样很多,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,都是在认定制度一时改不了之后,替自己找一条活得下去的路。这些路没有高下之分,一对把孩子供进大学的父母,和一个宁可饿死也不低头的隐士,都是在自己的位置上,尽力活出个人样。
七、可这里藏着最深、也最让人心凉的一层
这些选择,看着都是弱者的自救,可换个角度看,它们恰恰也是既得利益方乐意看到的。既得利益方最盼弱者怎样,最盼弱者逃避,离开就不来烦他;或者弱者自己修身,改自己而不改制度;或者弱者干脆暴力反抗,那就正好名正言顺地镇压;或者弱者把希望寄托到来世信仰,而不动现世;或者弱者抱团,可只要抱团不动摇他的根本权力,他也乐得容忍。
于是这些表面上的自救,实际上也在替他维持现状。一个制度越不公,弱者的自救花样反而越多,因为它逼着弱者拼命找办法活下去,而不是去掀翻它。制度越坏,弱者的点子越多,制度本身却纹丝不动。从既得利益方的位置看,这几乎是最完美的局面,弱者有得选,看着是自由的;弱者活得下去,看着是有尊严的;可弱者永远在制度内部打转,永远碰不到既得利益的根。这就是结构性不公最隐蔽的地方,它连你的反抗,都替你安排好了出口。
看破这一层,不是要人从此不再自救,人总得先活下去。是要人在自救的同时,心里存着另一问,这条路到底是我自己选的,还是这套结构悄悄替我选好、还让我以为是自己选的。
八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立第十六层,弱者面对不公,有多种选择,逃避、抱团、放弃法律、暴力反抗、修养自身,以及种种变体,每一种都有代价,也都有收益,没有哪一种是普遍最好的,只有对我这个位置、这个时代、这个群体来说,哪一种最合适。
这一层最要紧的,不是替读者挑一条路,是提醒读者,做选择时要清清楚楚地知道,自己在选什么,代价是什么。不是随大流跟着走,也不是被既得利益方悄悄引导着走。看穿了"连自救都可能在替现状打工"这一层,人反而清醒了,他既不会天真地以为随便找条路就自由了,也不会灰心到什么都不做,他会睁着眼睛去选,选完了,认下这条路的代价,为自己负责。至于弱者能不能不只是在制度里打转、而真正改变位置,那要靠一条比自救更高的路,正是下一节,也是这一章封顶要讲的。
下一节,自律,为什么最高的法律是自律。前六节把位置一层层看穿之后,弱者有没有办法超越位置。既不靠改变制度,也不只是被动适应,而是主动地把自己立起来。答案是自律,这是一个人能给自己的最高一部法律,不靠外面的制度,不靠别人的公正,只靠自己的意志。请读者带着弱者这几条路,走进下一节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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