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六章 第一节
夸美纽斯、卢梭、杜威,三位走了一半的人
前两章,我们把教育的真位置立稳了:不在课程表里,在人身上;靠教和浸两道运作。可讲教育这件事,不是只有我们的老祖宗在讲。近四百年,西方出过几位很响的大家,今天全世界的学校,都还站在他们铺的路上。这一章三节,我们请他们出场。这一堂课,先请三位:夸美纽斯,卢梭,杜威。看他们走到了哪里,又停在了哪里。
一、夸美纽斯:你坐的那间教室,是他造的
头一位,捷克人,夸美纽斯,1632 年,写了一本《大教学论》。这个名字,今天多数人没听过。可你每天坐的那间教室,是他造的。
我们把他之前的样子,先摆一摆。在他之前,教书是这样的:一个老师,收几个学生,年龄不齐,程度不齐。老师这边教一句,那边听一句,教到哪里算哪里,谁跟得上谁跟。有钱人家请一个先生,关起门来教一个孩子;穷人家的孩子,一个字也摸不到。
夸美纽斯说:这不行。他要把知识,教给所有人。不分贫富,不分男女,不分聪明愚钝。
那怎么教得过来?他想出了一套办法:把年龄差不多的孩子,编成一个班;给这个班,排一张课程表;定一套统一的课本;定一个统一的进度;一个老师,站在前头,同时对着几十个人讲。讲完一课,考一次。考过了,一起往上升一级。
同学们,你现在念一遍这几句,再抬头看看你坐的这间屋子。一模一样。四百年前,一个人在纸上画的这张图,今天全世界几十亿个孩子,还在里头坐着。
这是了不起的功劳。因为它把教育,从少数人的院子里,放出来了。在他之前,一个先生,一辈子教得了几个人?在他之后,一个老师,一年教一百个;一个国家,一代人,全教得着。孔子讲的有教无类,那扇门,是孔子推开的;而把这扇门,做成一条能让几亿人同时走过去的路的,是夸美纽斯。
那他停在哪里?停在他那套办法的根子上:统一。统一年龄,统一课本,统一进度,统一考核。统一,是这套办法能铺开的全部理由。不统一,几十亿人就教不过来。
可你回头看第十四章第二节。我们讲了什么?孔子对子路一个答案,对冉有一个相反的答案,因为一个要推,一个要拉。《学记》讲长善救失:把这个人好的那一头养长,把他偏的那一头救回来。这两样,讲的都是:一个人一个样。而夸美纽斯这套办法,从头到尾,讲的是:所有人一个样。
大家看清楚了。这不是谁对谁错,这是同一件事的两头。要把教育给所有人,就得统一;一统一,因材施教就没了地方站。夸美纽斯换来了有教无类的那一半,代价是,因材施教的那一半,交了出去。四百年了,全世界的学校,还站在这个交换上面。而这个交换,多数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做过。
二、卢梭:把孩子摆成善,把社会摆成脏
第二位,法国的卢梭,1762 年,写了《爱弥儿》。他讲的,在那个年头,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:孩子不是小大人。
那时候的欧洲,把孩子当成缩小版的成年人:给他穿成年人的衣服,让他背成年人的书,用成年人的规矩去箍他。卢梭说:不对。孩子有孩子的天性,有孩子的节奏,有孩子的长法。教育要做的,是顺着这个天性,让他自己长。
这一句,了不起。今天全世界所有讲 " 尊重孩子 " 、" 顺应天性 " 、" 别拔苗助长 " 的话,根子都在这里。你也看得出来,他这一句,其实是冲着夸美纽斯那套统一的办法去的:一个说所有人一个样,一个说每个人一个样。
那他停在哪里?停在他后面那一句:孩子的天性是善的,是社会把他弄脏了。
大家看清楚这一句。它立了一个场。孩子,是善的那一头;社会,是脏的那一头;教育,是站在中间,护着孩子不被污染的那道墙。三个位置,一下子就被定了性。这,是判决。
我们这套书,从第一章讲到今天,讲的是什么?只摆位置,不下判决。而卢梭这一笔下去,判决就下了。判决一下,路就窄了。
你若认定社会是脏的,那你怎么教一个孩子,好好地走进这个社会?你怎么教他跟一个难缠的人打交道?你怎么教他在一个不公道的位置上,还守得住自己?这些,卢梭没法讲。因为他一开始,就把社会摆到了对面。
有人要问:可我们的孟子,不也讲性善吗?问得好,这里正要分清楚。孟子讲性善,讲的是人心里那点不忍,那是在讲人的根本位置。他从来没有由此推出 " 所以社会是脏的、要把孩子隔开 " 。孟子讲完性善,下一句是要人扩而充之,是要你把那点善,往人世间去推、去用、去撑开。
一个是把孩子往里护,一个是把人往外推。一字之差,两条路。
三、杜威:把两道,合成了一道
第三位,美国的杜威,1916 年,写了《民主主义与教育》。他讲的那一句,今天你一定听过:教育即生活。
杜威说:学校不该是一堵墙,把孩子和真实的世界隔开。教育不是为将来的日子做准备,教育本身,就是日子。孩子应该在做事里学,在动手里学,在跟人合伙解决一个真问题的过程里学。
这一句,也了不起。今天所有讲 " 项目式 " 、" 探究式 " 、" 在做中学 " 的路数,全从这里来。
那他停在哪里?停在他把两道,合成了一道。
上一章我们讲得很清楚:教是一道,浸是一道。教是有心的、集中的、要说话的;浸是不上心的、四面八方的、不说话的。两道,分工不同,各有各的火候,合起来,文化才传得下去。杜威一句教育即生活,把这两道,抹成了一道。
结果是什么?结果是,教那一道,被稀释了。一堂本来该讲透的课,变成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活动。孩子玩得很开心,动手做了很多东西,可那个该被讲透的道理,没有一个人替他讲透。《学记》讲的那三句火候,道而弗牵、强而弗抑、开而弗达,全都没处使了。因为压根就没有人在 " 教 " 。
而浸那一道,也没有真的长出来。因为一旦你把生活搬进学校,让它变成课程、变成项目、变成要打分的东西,它就不再是生活了。上一章讲过,浸的头一个样子,叫不上心。凡是刻意做出来给孩子看的,就是演。一个被排进课程表、要写反思、要交作业的 " 生活 " ,还是浸吗?不是。它只是一场穿着生活外衣的教。
于是两头落空。教,虚了;浸,也没来。这,就是杜威那一步的代价。不是他不高明,是他把两道,看成了一道。
四、老祖宗为什么不会走一半
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。三位,都是极了不起的人。夸美纽斯,把教育给了所有人;卢梭,看见了孩子有自己的天性;杜威,看见了教育不该跟真实的日子隔开。这三样,我们都要认。
可他们为什么都走一半就停了?因为他们,都在立场上。
夸美纽斯立了一个场:一切知识,教给一切人。为了这个场,他必须统一。卢梭立了一个场:善对脏。为了这个场,他必须把社会摆到对面。杜威立了一个场:生活对灌输。为了这个场,他必须把教溶进生活里。
立了场,就要论对错;论对错,就要压下一边;压下了一边,路就窄成了一条。
老祖宗不这样。《大学》讲那八条: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你在这八条里,找得出一句判决吗?找不出。它只是把一条路,从头到尾,铺给你看。你走到哪一段,你自己知道。
孔子讲因材施教,也没有判决。他不说哪一种材质更好,他只说:这一个要推,那一个要拉。孔子讲有教无类,也没有判决。他不说门外那些人可怜,也不说门里那些人高贵,他只是把门打开。
这就是摆位置,不下判决。不下判决的东西,能传两千五百年;而每一个下了判决的说法,大概一两百年,就被下一个说法,换掉了。
这不是老祖宗比他们聪明,是分工不同。夸美纽斯要办的,是让几亿个穷人家的孩子,有书念,他得统一,统一才铺得开;卢梭要动的,是他那个年头压死孩子的旧规矩,他得下判决,判决才有力气;杜威要推的,是他那个年头把学生当鸭子填的旧课堂,他也得下判决。
他们的判决,在他们那个时代,是有用的,是干了活的。只是判决跟着时代走,时代过去了,判决就旧了。位置不跟着时代走,所以它还在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我们请了三位。
夸美纽斯 1632 年造出了今天这间教室:按年龄编班,统一课本,统一进度,统一考核。他把教育,从少数人的院子里放了出来,功劳极大。可他这套办法的根子是统一,而统一一立,因材施教就没了地方站。他换来了有教无类的那一半,交出了因材施教的那一半。四百年了,全世界还站在这个交换上面。
卢梭 1762 年讲:孩子不是小大人,要顺天性。这一句了不起。可他下一句下了判决:孩子是善的,社会是脏的。路就窄了。孟子也讲性善,可孟子讲完是要你扩而充之,把善往人世间推,不是把孩子往里护。一个往外,一个往里,一字之差,两条路。
杜威 1916 年讲:教育即生活。这一句也了不起。可他把教和浸,两道合成了一道。结果教被稀释成了活动,而浸一旦排进课程表、要打分,它就不再是浸了。两头落空。
三位都走了一半。停下的原因是同一个:他们立了场,下了判决。而老祖宗那八条路、那句因材施教、那句有教无类,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判决。所以它传了两千五百年。
这,就是第十六层位置的头一段:讲教育,一下判决,路就窄;只摆位置,才走得远。
那么,还有两位,走得更远,也更狠。一位要把学校整个废掉,一位把学校、监狱、军营、工厂,摆到了同一张桌子上。下一节,我们请伊里奇和福柯出场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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