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五十一章 第三节
缺一不成世界,不成体系,不成体统
这一学期开头立过一句话,一直放在那里没有拆开讲。这一节把它拆开。那一句是:缺一不成世界,不成体系,不成体统。头一回读,容易当成一句话说了三遍,三个词都是不成,听着像是加重语气。可细看就知道不是:这三个不成,说的是三件不同的事,而且一件比一件深。这一节一句一句落到实处,也把这一整张图收住。
一、头一句:不成世界
不成世界,说的是人。缺了一样,人过不下去。缺了量需要那一把,头一个过不下去的是婴儿和老人。第四十二章数过,一个人一生将近一半的日子,靠自己出力活不下来;那一半日子里,他不是不够体面,也不是过得紧,是活不成。那个四十岁的织工也一样,布卖不出去,产出是零,开销一分不少;没有人接,他就掉下去,孩子的学费、老人的药,一家人跟着掉下去。
缺了量付出那一把,过不下去的是肯出力的人。做多做少一个样,他不是气不过,他是白干;白干几个月,一家老小的日子就跟着紧;再白干半年,他就不再多出那一分力了。
缺了量风险那一把,过不下去的是有手艺的人:厂房没有人盖,机器没有人添,他那一身本事没有地方使。而第四把若长得没有人看着,过不下去的就是那个走不了的人:那个被一纸约、一笔债钉在原地,明知不对也不敢抬脚的人。
所以这头一句最实在,也最沉:不成世界,就是有人住不下去。上一节那三条正是从这里来的。
二、第二句:不成体系
不成体系,说的是事。缺了一样,事办不成。这一句比头一句深一层。头一句说的是有人受苦,第二句说的是整个摊子转不动;转不动的时候,连那些日子还过得去、没有受苦的人,手上的事也一样办不成。
第四十四章整整一章讲的就是这个。抽掉量付出那一把,出料一天比一天少,锅里没有米,兜底那一头也就没有着落,肯出本钱的人也失了指望;抽掉量需要那一把,人人自保,钱死死攒着,铺子里没有人买东西,厂里的单子跟着少;抽掉量风险那一把,力气没有地方落,东西一年比一年少。
四样是几个咬在一起的齿轮,不是四件摆在一起的东西。少一个,别的就空转:转得很响,看着也很忙,可什么也带不动。第四十四章那一句可以再说一遍:痛的从来不在被抽掉的那一样,在留下来的那几样。
所以第二句问的不是谁苦,是这个摊子还转不转得动。转不动的时候,往往人人都在忙,人人都很累,会一场接一场,可事就是办不成,谁也说不清是卡在哪里。
三、第三句:不成体统
不成体统,说的是准绳。缺了一样,人不知道该照什么做。这一句最深,也最容易被当成一句客气话。体统这两个字,说的不是排场,也不是规矩森严;说的是一个地方公认的那一套该与不该:什么事做得,什么事做不得,什么样算体面,什么样算丢脸,什么样的人让人服气。
第五十章讲过那几句:欠了人情要还,话说出口要算数,占了便宜不体面。这几句就是体统在一个人身上的样子。可这几句是长在事上的。若一个地方,肯出力的人吃亏,肯守约的人吃亏,肯说真话的人吃亏,那么这几句就一年一年地立不住了:不是人忽然变坏,也不是这一代人不如上一代,是照着那几句做的人一次一次吃亏,吃到后来,教孩子的时候自己都说不出口。
到那一步,最难看的事出现了:规矩还在纸上,账还在,桌子还摆着,可人心里那把准绳没有了。人做事不再问该不该,只问划不划算,只问会不会被查到,只问别人做不做。第四十五章说过同而不和,桌面上一团和气,分歧全挪到桌子底下;不成体统,比那个还要往下一层。
所以这三句是由浅入深的三层:头一句是人过不下去,第二句是事办不成,第三句是人不知道该照什么做。前两句还能靠添一笔钱、改一条规矩救一救,快的话三年五年见效;第三句一旦破了,钱和规矩都补不上,得一代人一代人重新琢回来。
这三句还有一个次序上的要紧处:它们是照着这个次序坏下去的,也得照着倒过来的次序修回来。先是有人过不下去,接着是事一件一件办不成,最后才是那几句立不住。所以头一处出事的时候就该动手,那时候最便宜;等到第三句也破了再回头,前两句其实早就烂了很久。第五十章说过,机制能让肯的人不吃亏;不吃亏的肯,才传得下去。这一句正是从这里看过去最清楚。
四、和而不同,收在这里
这一整张图,最后收在孔子那六个字上:君子和而不同。这六个字,前面几章一直在用,到这里可以完整地摆一遍。四样各不相同,而且相反得很干脆:一把说不劳者不得,一把说不问劳不劳;一把要人担着赔了算谁的,一把要人不必担什么也有着落。它们不是一条线上的四个点,是四件不同的事。
可它们能和。和要三个条件,这三个条件是这一学期一章一章立起来的。头一个是各自完整,第四十三章立的:工资表要真拉得开,兜底要真兜得住,本钱要真给得着,那道墙要真被看住;四样都办成半样,那不是和,那是一锅以水济水的东西。
第二个是各守其界,第四十五章立的:不替对方拿主意,越出去时自己退得回来。第三个是要有人肯守,第五十章立的:缝里填的是一个人肯不肯,而这一点肯不肯长在那片土上。
三个条件齐了,四样就能和;缺一个,不是变成同,就是变成散。变成同,是四样被压成一样,桌上只剩一个声音;变成散,是四样各干各的,谁也不管谁,最后一样一样地垮。
五、这张图不判高下,也不许诺
收图之前,还有两句要说明白,这两句是这一整套书的规矩。头一句:这张图不判高下。四把尺没有座次,第四十章立过一次,第四十三章又立过一次;不许把按需那一样悄悄捧成最高最后最好的那一样,也不许把资本那一样说成必要之恶、把奴役那一样说成天生的坏。四把尺,四个位置,各量各的事,各守各的界。这一句到收图的时候尤其要守住,因为一张图画到最后,最容易顺手排一个座次,把自己偏爱的那一样放到最上头。
第二句:这张图不许诺。这一学期从头到尾讲的,是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:一间厂房的早晨,一个人的一天和一生,两千一百年前那一场架,那颗石头和那台机器,那一家做胶卷的公司。它讲的是这四样今天怎么凑在一起,怎么彼此养着,又怎么彼此顶着。至于这四样往后会走到哪里,会不会有一天长成另外的样子,那不是这一卷的位。第四十九章说过,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;一卷书也一样。
所以这一张图,是一张今天的图。它不保证明天,也不替明天画样子。它只做一件事:让读到的人看清楚今天自己站在哪里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,也是这一章的收尾
这一节立明的是那三句:不成世界,是人过不下去;不成体系,是事办不成;不成体统,是人不知道该照什么做。一句比一句深,前两句还救得回来,第三句破了要一代人重新琢。
这一整张图收在和而不同上:四样各不相同、甚至相反,可它们能和;和要三个条件,各自完整,各守其界,还要有人肯守。少一个,不是散就是同。这一章把图合上了。合上之后回头看,这一学期立的每一句,都从第四十章那间厂房的早晨长出来:四把尺同时在跑,各量各的事,谁也代替不了谁,谁也不比谁高。
图合上了,可这一卷还没有收。下一章是这一卷的最后一章,也是四个学期的封章:那一份说不清来处的,究竟该归到哪里去;四样在位置上摆好了,又是谁来划那一道界。这一卷讲到这里,该往上交了,交给第四卷《政治制度》,交给那个撑着一切的字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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