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七章 第一节
一棵树,怎么长成一片林子
前三章,我们把教育这件事,拆开来看了三遍:学校那五层活,天分和因材施教,师道那八个字;教和浸两道运作;再请了五位西方大家,看他们各自走到一半。三章走完,零件都在桌上了。这一堂课,我们把这些零件,装回一棵树上,看清楚教育在这棵树上,到底长在哪一处。
一、第一学期那棵树,只讲了一棵
先回一趟第一学期。第一学期的最后一章,我们画过一棵树:树根,是文化那副硬到看不见的底子;树干,是从孔子、荀子、墨子、老子那里传下来的做人做事的道理;而前九章讲的刁难,是这棵树根不壮、干有病时,长出来的虫蛀和歪枝。
这棵树,画得很清楚。可它有一个地方,第一学期没有讲。第一学期讲的,是一棵树。
一棵树,长得再好,根再深,干再直,它也只有一辈子。几十年,一百年,几百年。到了日子,它会枯,会倒,会烂回土里去。
那这棵树上的东西,就没了吗?不。因为一棵树,会结子。子落到地上,长出第二棵;第二棵结子,长出第三棵。一棵,两棵,十棵,一片。几百年、几千年之后,那第一棵树早就烂成了土,可这片林子还在,而且长得比当年那一棵,更大,更密,更深。
这个过程,有一个名字。它就叫教育。
第一学期讲的是一棵树怎么长;下册头一段讲的,是这棵树,怎么变成一片林子。
二、种子,土,和培土的人
我们把这件事,慢慢看一遍。一棵树要长出第二棵,得有三样东西。
头一样,种子。种子是什么?种子是一个孩子生下来,身上就带着的那个东西。一粒松子,落到地上,长出来的是松;一粒柳籽,落到地上,长出来的是柳。你把松子当柳籽养,天天给它浇水,天天给它施肥,你把它照顾得再好,它也长不成一棵柳。
这就是第十四章第二节讲的那件事:天分。那句刺耳的话,一个人再肯下苦功,在天分面前也许算不了什么,放到这里,就朴素了:你手里这粒,是松子,还是柳籽。孔子对子路一个答案,对冉有一个相反的答案,看的就是这个;《学记》讲长善救失,讲的也是这个:先认出你手里这一粒,是什么。认错了种子,后面全白费。
第二样,土。种子落在什么土里?这一层,就是第十五章讲的浸。一粒种子落在肥土上,一年就窜起来;落在石头缝里,十年还是一根瘦条子。它自己一点选择都没有,它只能长成它脚下那块土,允许它长成的样子。
墨子讲染于苍则苍,荀子讲蓬生麻中不扶而直,孟子的母亲搬了三次家。讲的,全是这块土。而今天最要紧的那件事,也在这里:土还在,只是那块土,换了。从前那块土是家,今天那块土,是屏幕。
第三样,培土的人。一片林子,光靠种子和土,也能长。可长出来的,是野林子:疏的疏,密的密,歪的歪。要长成一片好林子,得有人来。有人来把石头搬开,把土翻松;有人来在小苗歪的时候,扶一把;有人来在它旁边立一根杆子,让它有个可以靠的直的东西;有人来在它长得太密的时候,疏掉几棵,让剩下的能透光。
这就是第十五章讲的教。《学记》那三句火候,全在这里:道而弗牵,是引路,不是拿绳子把苗拽过来;强而弗抑,是扶一把,不是往下按;开而弗达,是立一根杆子在旁边,让它自己往上够。
那么,谁来做这个培土的人?这就是第十四章第三节讲的师道。而师道那八个字,落到这里,忽然就通了:学高为师,身正为范。你要教一棵树长直,你自己得先是一棵直的树。
荀子讲蓬生麻中,不扶而直。那片麻,就是老师。老师不必天天喊 " 你要直 " ,他只要自己站在那里,是直的。四面八方全是直的,那棵小蓬草,想歪,也没有地方歪。
三、那个院子,是苗圃
那学校呢?学校在这棵树的哪一处?学校是苗圃。
一片山林,是野生的;一个苗圃,是人围起来的。围墙,是苗圃的篱笆,把苗和外头的牲口隔开,这是托管,也是免得生事。一畦一畦按年份排开,同一年生的排在一处,这是夸美纽斯 1632 年画的那张图。苗圃里的苗,挤在一起长,互相争光,互相挡风,这是磨人际。到了年份,要起苗,要分级:这一批壮的送去哪里,这一批弱的留下来再养一年,这是筛。而中间那道浇水施肥的活,才是教书。
第十四章讲的那五层活,全在这里。
苗圃是好东西。没有苗圃,几亿棵苗,就只能在野地里自生自灭。可你要记住一件事:苗圃不是林子。苗圃养的是苗,它把苗养到一定的大小,就得移出去。移到真正的土里,去经风,去挨雨,去自己扎根。一棵树,一辈子待在苗圃里,是长不成材的。
这就是为什么,第十四章头一节我们要讲那五层活。不是骂苗圃,是告诉你:苗圃只管到这里。出了苗圃的那片土,那片真正让它扎根的土,是谁的?是你的。
四、五位西方大家,各自看见了一处
现在,把上一章那五位,也放进这片林子里,你会看得更清楚。
夸美纽斯,看见的是苗圃。他把苗圃这套东西,从头设计了出来,让几亿棵苗有地方长。可他忘了一件事:一畦一畦排开的苗,本来是不同的种子。
卢梭,看见的是种子。他说:这颗种子有它自己的长法,你别硬掰它。可他接着说:外头那片土是脏的,得把苗护起来。护起来的苗,一辈子出不了苗圃。
杜威,看见的是土。他说:别把苗关在棚子里,让它长在真实的土上。可他把浇水施肥的人,也撤了。结果苗长在土上,没人培,长成了野的。
伊里奇,看见的是围墙。他说:这堵墙把苗圈住了,拆了它。可他没有想过,墙一拆,那些还没长硬的苗,谁来挡牲口。
福柯,看见的是苗圃中间那座望塔。他说:你们看,一直有人在上头盯着。他看得极准。可他没有讲,那座塔上的人,也在替这些苗挡风。
五个人,五处。每一处,都是真的。可他们看见的,都是这片林子的一角。老祖宗看见的,是整片林子怎么一代一代长下去:种子,土,培土的人,苗圃,起苗,移栽,成材,结子,再落地。一个循环,几千年,一圈一圈,转到今天。
五、孔子那五个字
孔子讲过一句话:
「吾道一以贯之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 · 里仁》
我这一套东西,从头到尾,是一根线穿下来的。
同学们,我们从第十四章走到今天,走了三章,讲了学校、天分、师道、教、浸、五位大家。看起来是六七件事。可你现在回头看,它们其实是一件事:一粒种子(天分),落在一块土上(浸),有一个人来培(教),那个人自己得是直的(师道),旁边有一个苗圃替他挡一挡(学校)。
一根线。
不是这本书有本事把它们串起来,是它们本来就是一根线。这本书只是把老祖宗早就摆好的位置,重新摆了一遍。功劳归老祖宗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我们把三章的零件,装回了一棵树上。
第一学期画的是一棵树:根是文化,干是做人的道理。可一棵树只有一辈子。它要活下去,得结子,得落地,得长成第二棵。这个过程,就叫教育。第一学期讲一棵树怎么长,下册讲这棵树怎么长成一片林子。
一棵树要长出第二棵,得有三样:种子,是天分,一粒松子长不成柳;土,是浸,孩子落在什么土上,就长成什么样;培土的人,是教,而这个人自己得先是一棵直的树,这就是师道。而学校,是苗圃:有围墙,有畦,有起苗分级。苗圃养苗,可苗圃不是林子。出了苗圃那片真正的土,是你的。
五位西方大家,各自看见了这片林子的一角:夸美纽斯看见苗圃,卢梭看见种子,杜威看见土,伊里奇看见围墙,福柯看见望塔。每一处都真,可都是一角。老祖宗看见的,是整片林子怎么一代一代长下去。孔子讲,吾道一以贯之。
这,就是第十七层位置的头一段:教育,是一棵树长成一片林子的那整个过程。种子、土、培土的人,一根线穿下来。
那么,这片林子,长在哪里?它跟经济、政治、法律那几片林子,是什么关系?教育是不是一件跟它们并排的大事?下一节,我们把教育这件事,放回第一学期那棵树上,看它到底站在哪一格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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