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第十章 第一节
强者立法独占,科举、婚姻、学问
上一章挖了土地,四类稀缺里最实、最看得见的一类。这一节转到另外三类,位置、关系、文化。土地有个好处,能增产,产能上来稀缺能缓;这三类不一样,位置天然不可复制,关系天然排他,文化能被一群人攥住几百年。所以为这三类立的法,比土地法更精致、更隐蔽、也更顽固,越往虚处走,外衣越光鲜,独占的根越难看穿。
一、先说位置,为什么最难解
土地不够可以多开荒、多增产,位置不够没办法。一个朝代的宰相就一位,一个县的县令就一位,哪怕粮食堆成山,宰相也还是一个。正因如此,位置怎么分,是历代统治者最用心的事。分不好,争位置就要流血,宫廷政变、藩镇割据、改朝换代,背后多半是位置没分匀;分得好,就能把争夺纳进一套规矩,不动刀就把人心安住。
二、中国分官位这条线,一路松,也一路锁
秦汉以前靠血统,世卿世禄,老子是大夫儿子还是大夫,把绝大多数人挡在门外。汉代立察举,由地方官推荐孝廉、茂才,看着给了寒门一条路,可推荐谁全凭一句话,推上去的大半是本地豪族。魏晋立九品中正,中央派中正官把人评成九等,结果是《晋书》那八个字。
「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世族。」《晋书·刘毅传》
上等里没有寒门,下等里没有世族,官位直接锁给了世家,两晋南北朝三百年的世族政治,根就在这里。到隋唐,科举把这一切松开,一篇文章定高下,理论上人人可考,又立童试、乡试、会试、殿试,一层层过,每层人数减一大截,位置的稀缺度逐层抬高,却每层都给底下留一点希望。到今天,工具换了名字,根没换,近年考公,报名的数以百万计,录取的不过百分之一二,把位置的争夺从市场又拉回了考场。
三、科举有两面,要一面一面看
一面,它真开了一条路。范仲淹少年丧父,随继父改姓,靠断齑画粥的苦读,一路从秀才考到进士,做到参知政事,这故事给天下读书人留了一线真希望,不是空话。
另一面,它把位置的争夺从战场拉到了考场,替统治者省了多少血、多少乱。可同一张试卷上,强者的孩子有家教、藏书、名师、人脉,寒门的孩子什么都没有,天然占下风,考上去的大多还是有家底的,范仲淹是例外,不是常态。就是这一点点"公平的幻象",足以让整个社会信服一千多年。这正是科举最高明处,它不必真的公平,只要看起来有路可走,就能把人心安住。把镜头转到西方,中世纪的官爵靠血统世袭、靠买官,一直到十九世纪,英国才建文官考试,还公认借鉴了中国的科举。同一道难题,中国早一千年试出了办法,位置稀缺这件事,东西方谁都躲不过,谁都要立一道关。
四、再看关系,这一类最隐蔽,却最切身
婚姻是关系稀缺里最大的一项。周礼讲同姓不婚,表面怕近亲,细看是把婚姻拿来做政治联盟,姬姓周王室和姜姓诸侯一代代通婚,一张姻亲网就是一张政治版图。往家族里看,一夫一妻多妾、嫡庶之分,把关系切得清清楚楚,清代干脆把嫡庶写进《大清律例》,嫡子继大宗,庶子分小宗,换位就违法,用国家的法把宗法锁死。
这套法压出的人生,《红楼梦》看得最清,赵姨娘是妾,地位连大丫鬟都不如,贾环因庶出被排挤到心理都扭曲,曹雪芹什么也没说,只摆位置。西方也一回事,哈布斯堡、波旁这些王室一代代联姻,谁和谁结亲,背后都是领土、王位、同盟的算计,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完才崩。到今天,婚姻的明规矩松了,妾和嫡庶进了历史,可关系稀缺没消失,只从"妾的位置"换成"合适配偶难寻",从门当户对换成户籍、学历、收入这些不写在纸上的暗规矩。
五、最后看文化,这一类最难看穿,分配人生的力气却最强
孔子两千五百年前讲过一句了不起的话。
「有教无类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·卫灵公》
教学不分阶层,在识字的人不到百分之五的时代,这是在贵族对文化的垄断上撕开的一道口子。可它也有前提,入学要送一束肉干作学费,送得起的已不是最底层,所以这是一道松动,不是完全的敞开。往后看,文化一直往有余那边集中,汉代太学多收官宦子弟,明清进士大半出在江南几个富庶州府,仅明朝一代,苏州一府就出了数百进士,压过北方一些大省整省加起来的数目,因为那几府藏书、名师、私塾的密度压过整个北方。法名义上"全国统一录取",实际谁家有几代积累,谁家的孩子就占先,这是法律之外的事实独占,比法律本身更难撼动。
西方更明显。中世纪教会垄断识字,拉丁文是"上帝的语言",平民只配讲方言。十六世纪,马丁·路德把圣经译成德文,等于把上帝的语言交到平民手里,动了教会的根,他一动手,旧教会就要烧他的书。再往后,牛津、剑桥长期把上流的孩子收进去、再放回上流做官做学者,名校进上流、上流供名校,锁了几百年,到今天,名校招生表面公开,校友子女、大额捐赠者子女、顶级私校的渠道,仍把上流的位置一代代往下传。文化稀缺最难看穿,就因它穿着"教育公平""知识开放"的外衣,可从教会的拉丁文到今天绑在房价上的学区,一条线下来是同一件事,把上升那道门守得严严的。
六、把四类穿起来看
加上一章的土地,四类就齐了。土地人人看得见,法最直白;位置稍深,还看得见;关系再深,多数人活在里面却没意识到被框着;文化最深,多数人一辈子没看穿,因为外衣最光鲜。
一类比一类虚,一类比一类难看穿,可分配人生的力气一点没减。土地给你多少地,位置给你多高的官,关系给你什么样的姻亲,文化给你几代人的积累,四样加起来,一个人一辈子的起跑线,基本就定了。而这四样背后是同一根,产能不足,资源稀缺,强者立法独占,弱者要么接受、要么对抗、要么跳出。四类稀缺,四套法律,一根逻辑,东方西方、古代当代,没换过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立第二十九层,稀缺有四类,土地最实,文化最虚,可越虚的稀缺,法律的外衣越光鲜,独占的根越难看穿。位置靠科举这类工具框,关系靠婚姻这类法框,文化靠教育和事实一起框。
看清这四类,再看身边任何一道门槛,考公的关、结亲的圈、名校的墙、学区的价,就都能问一句,它守的到底是哪一类稀缺,又是替谁守的。问清楚了,这道门槛的真位置,也就清楚了一半。
下一节,弱者反抗的三种位置。前面几节一直站在强者立法独占的角度看,看清了强者怎么立法、独占哪四类稀缺,自然要问一句,那弱者怎么办。下一节就摆弱者面前的三条路,接受、对抗、跳出,每一条都有老祖宗的样本,也都有今天的版本。请读者带着"四类稀缺都被法律框着"这一层,走进下一节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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