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六章 第二节
邻里、企业、地方
上一节数了两个人、一个家。这一节，把这份关系往外推一圈，推出家门。外头是不认识的邻居，是一整个企业，是一个地方。到了这些没有血亲的地方，那份疼惜还靠不靠得住，按需还立不立得住。一层一层看。
一、邻里：出了家门第一圈
先看邻里。这是出了家门的第一圈关系。这一圈里的人，跟你没有血亲，可你和他低头不见抬头见，住在一处。
按需在这一圈里，还在不在。在。你想一想那些老话，远亲不如近邻。谁家半夜有人急病，敲开的是隔壁的门，不是远方亲戚的门。谁家一时揭不开锅，隔壁先端一碗过来。谁家大人不在，孩子放学没处去，邻居先照看着。这些事里，没有一笔是算账的。邻居端那一碗饭过来，不指望你还，就像你母亲留那一碗饭不指望你还一样。这就是按需，推出了血亲，推到了一圈没有血缘、却住在一处的人身上。
可是请你留意，邻里这一圈的按需，比家里，就淡了一层，也脆了一层。家里那份，是血亲，断不了。邻里这份，靠的是住得近、处得熟、有来有往的那点情分。你平时跟邻居有来有往，急难时这份按需才顶得上；你要是平时跟谁都不来往，门一关谁也不认，那到了急难时，这一圈的按需，也就淡了、薄了。所以邻里这份按需，是要养的，是靠平常一点一滴的来往喂大的。这一层，正是往后推得越远、越要留心的：越出血亲，按需就越要靠人去经营、去维系，它不会自己长在那里。
二、企业：一群陌生人凑在一起做事
再往外推，推到一个企业。这里更奇了：一群本来互不相识的人，凑在一处做事，这里头也有按需吗。
有。一家有人情味的企业，你看得见按需的影子。一个员工家里出了大事，病了、遭了灾，好的企业会伸手帮一把，给一笔钱，给几天假，同事们也会凑份子。这一刻，企业和同事按的不是他这个月出了多少劳，按的是他这一刻的难、他这一刻的需要。这就是按需，钻进了一个本来最讲按劳的地方。一个企业，主干当然是按劳，多劳多得，这是它能转下去的根。可就在这根按劳的主干上，也长着按需的枝叶。
请你把这一层，跟这一学期的总话头接起来。一个企业里，按劳是主，按需是辅，两把尺又一次搭在一起用。平常发工资、评绩效，是按劳，一分不差。可员工遭了难，那份雪中送炭，是按需，不问回报。一个只有按劳、一丝按需也没有的企业，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，人待着心寒；一个只讲按需、把按劳丢了的企业，撑不下去，因为没人肯好好干。好的企业，是把两把尺搭得恰到好处的地方。你看，我们走到哪里，都是这两把尺，只是主辅的分量，随着地方在变。
三、地方：一方水土养一方人
再往外推一圈，推到一个地方，一个乡、一个镇、一座城。这是比企业更大的一圈了。
一个地方，也在做按需的事。这个地方修一条路，架一座桥，办一所学校，开一间给穷人看病的诊堂，救济一时落难的人。这些，都是把这一方人的东西，汇到一处，再按需分回去，补那些不足的、有难的、需要照应的人。这就是第三十二章讲的公养，落到一个地方的样子。它靠的不再是血亲，不再是邻里那点熟识的情分了，它靠的是一整套这一方人一起立起来的规矩：大家出一份，汇起来，办这些谁都可能用得上的事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老话，底下就藏着这个道理。一个地方，能不能让住在这里的人，个个都有个照应，落了难有人接、老了有人管、孩子有学上，就看这一方人，有没有把这份按需的规矩，好好立起来、好好养起来。立得好，这一方就是暖的，人愿意在这里扎根；立得不好，这一方就是冷的，人各顾各，落了难只能自认倒霉。从邻里到企业到地方，你看这份按需，一圈比一圈大，可也一圈比一圈，更要靠人去立规矩、去经营。它离血亲越远，就越不是自然长出来的，越要靠人有心去把它撑起来。
四、老者安之，朋友信之，少者怀之
讲到这份按需一圈圈往外推、把各色人都照应到，请孔子来。有一回孔子跟弟子各说自己的志向，孔子说了三句，正好把这一圈圈的照应，说全了。
「老者安之，朋友信之，少者怀之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 · 公冶长》
讲白。老者安之，让老人得到安顿、能安享。朋友信之，让朋友之间以诚相待、彼此信得过。少者怀之，让年少的人得到关怀、被好好照拂。请看孔子这三句，正好是三圈人：老人、朋友、少者。他的志向，不是自己发多大的财、做多大的官，是让这三圈人，各自都被安顿好、被照应到。
这三句，正是按需分配推向一个社会时，那颗心该有的样子。老者安之，是对最年长、最不能出劳那一头的按需。少者怀之，是对最年少、还不能出劳那一头的按需。朋友信之，是对身边这一圈平辈的人，以诚相待、有难相帮。孔子把他一辈子的志向，落在这三圈人的安顿上。
一个地方、一个社会好不好，标准就在这三句里：它的老人安不安，它的人和人之间信不信得过，它的孩子被不被好好惦记着。这三样做到了，这个地方的按需，就立起来了。孔子两千多年前的这个志向，到今天，还是衡量一个社会暖不暖的那把尺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，过渡到下一节
好，这一节把按需，从一个家，一圈一圈往外推。
推到邻里，那是出家门第一圈，远亲不如近邻，靠的是住得近、处得熟的情分，可它比家淡、比家脆，要靠平常来往去养。推到企业，一群陌生人凑在一起做事，按劳是主干，按需是主干上长出的枝叶，好的企业把两把尺搭得恰到好处。推到一个地方，靠的是公养这套一方人一起立的规矩，修路架桥、办学救难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请孔子老者安之、朋友信之、少者怀之那三句，立住了按需推向一个社会时该有的心。
这一节立的位置是：按需能从家一圈圈推到邻里、企业、地方，可离血亲越远，就越要靠人立规矩、去经营，它不会自己长在那里。
那么，这份关系，从一个地方再往外推，就是一个国家，一个天下了。到了这么大、这么远、彼此完全陌生的尺度上，按需还立得住吗。一个国家怎么按需，全球的人之间怎么按需，还有那种纯粹白给、连一点关系也不靠的给予，又是什么。下一节，就推到最大的那一圈：国家、全球，和慈善。
功劳归老祖宗，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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