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七章
这一样东西,是怎么走过来的
先看最早一小群人中间那一堆火,它给人取暖、烤熟东西、夜里吓退野兽。问它一个最朴素的问题,它是按劳分的,还是按需分的。它没法按劳分,你不能对捡柴少的人说你少烤一会儿,火一旦烧起来是围着它的所有人一起烤的,那个一根柴没捡的病人也烤,那个什么也做不了的婴儿烤得离火最近。它天生按需分,谁冷谁凑近,谁最弱谁在最暖处。把这一堆火记在心里,因为这一整章从它长出来。前几章把按需说得很暖,这一章退一步问它的另一面,这样暖的东西有没有一部自己的历史,答案是,它不是哪个聪明人想出来的点子,是人一开始抱团那一刻就跟着来的老东西。
第一节在最古老的地方给按需找到来路。火边还有一头猎回来的大兽,两把尺头一回同时出现,勇猛的猎手多得一点,连最早的人也懂那是按劳,而留在营地的老人、吃奶的孩子、病倒的人照样有一份肉,那是按需。从人抱团的第一天起就不是纯按劳,纯按劳老弱病小会饿死、这一群传不下去,也不是纯按需,纯按需勇猛的猎手不肯再拼命、一群人打不到食,所以两把尺一起使不是什么高深道理,是人一活下来就摸出的最朴素的活命之道。导读还挖到最深的理由,越古老越艰难,按需越少不了,因为谁也保不齐自己永远强,今天最好的猎手就是几十年后火边最弱的老人,所以按需是一群人彼此立下的活命保障,你今天分一口肉给病人,也是替将来会老的自己留一条路。请《礼记》大同那一段,把这份最古老的火边之心推到最高,不独亲其亲、老有所终、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,写成人人被接住、无一人被弃的理想。
第二节顺着历史往后走,看那一堆火长成的四样更大的身子。义庄,一个宗族把有余的田归公、锁死了谁也不许私占,专门接济穷老病、读不起书娶不起媳妇的族人,是把归公的道理做成实实在在的田,因为一旦能私分它就成了某人的私产、想给谁给谁想停就停。行当里的互助,靠的不是血亲,是同行同业的情分,把按需推到同行这一圈,就像邻里那一圈靠住得近。工会,一群单个势弱的做工人抱成团,替受伤、丢工的会员出面,一个人扛不住的一起扛。合作社,一群小本钱抱成大力量,一起买卖分、谁周转不开就帮衬。请孟子出入相友、守望相助、疾病相扶持那三句,尤其那个相字,它是双向的,接上第三十六章立过的按需要健康就得双向、一变单向的索取就散。
第三节把这一堆火走到今天,成了福利,一个国家用全国的规矩担起损有余而补不足,老有养、病有治、丢了工有接济,全是火边的道理烧到国家这么大,不是哪一种主义专有的外来品,是人最古老的按需之心长大的必然,硬派给一种主义又是开篇那个把共有之物拽到一边贴标签的老毛病。可福利最大,也最容易出岔子,火边几十个人谁装谁真一眼看得清,福利放大到千万人只能靠冷规矩认人、规矩总有洞,真需要的被挡在门外、来占便宜的反倒钻进来,更深一层还可能把火边那份暂时的接住变成长久的依赖,让本能出猎的人赖在火边不走,这一层留给下一章。而这一堆火今天正换新柴烧新样子,那个不发钱、软件人人免费用的技术社区,那些一方有难八方在网上凑钱的事,人变了工具变了,那颗彼此接住的心一点没变,落到那句共产主义是一种一直活着、一直生长的元素。请《诗经》周虽旧邦、其命维新那一句,它又老又新,根跟人一样古老、命一代代翻新,不会老死也不会僵死。
这里是方法,这里是你带走的东西。方法是用 "要它的历史" 去检验一个很暖的说法,看它到底真在地上走过、还是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,再把它从最粗糙的头一个样子一路追到今天最大的样子,让它没断过的那条线和它一路的变化都显出来。你带走的是两样。头一样,是一个稳稳的判断,按需不是现代某种主义的发明、也不是还没来的梦,它跟最早那一堆火一样老、又活在今天网上最新的样子里,所以你既不必把它记在某一边名下、也不必把它当幻想打发。第二样,是一个提前的警觉,它的好和它的病是连在一起的,最大、最暖的那个样子福利,恰恰最容易被钻空子、最容易把暂时的接住变成长久的依赖,所以越到大的尺度,那道制衡越不能省。这一章给了按需一部历史,也一头撞上那件绕不过去的事,越暖的东西底下藏着越大的病,下一章就转身去看它的另一面,它的边界,和它会怎么被用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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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