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七章 第一节
文惠君请来的那位厨子
前三章一直站在账本这一边,算的是那段差。这一章把眼睛转过去,看车间里站着的那一百个人。他们真的只有被分的那一格吗?手里真的一张牌都没有吗?要回答这个问题,要回到两千三百多年前,回到一间厅堂里。堂上坐着一位国君,堂下站着一位厨子,那位国君看着他动手,看得呆住了。
一、那一间厅堂
请把画面收进来。那一天,文惠君请来一位姓丁的厨子,他要看这位厨子解一头牛。牛牵上来了,厨子上前,手按上去,肩靠上去,脚踩下去,膝顶上去,然后他动手。
《庄子》里是这样写的。
「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。合于桑林之舞,乃中经首之会。」【庄子】《庄子 · 养生主》
那声音,一下一下,没有一下不合节拍,像在跳一支古老的舞,像在合一首古老的曲。请想一想这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:那是在拆一头牛,血、骨头、筋、皮,可它像一场舞。文惠君看呆了,他说了一句:好啊,你的手艺,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。
二、厨子答的那一句
厨子放下手上的家伙,答了。他答的第一句,就把文惠君顶了回去。
「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。」【庄子】《庄子 · 养生主》
请咬一咬这一句。他说:我喜欢的,是道,比手艺,还要再往前一步。「技」是什么?技是手上的功夫,是练出来的,是熟。「道」是什么?道是他看这头牛的眼睛,和别人不一样。
他接着说:我刚开始学的那三年,眼睛里看见的,是一整头牛;三年之后,眼睛里再也看不见一整头牛了。请注意这句话,他不是看得更清楚了,他是看不见了。他看见的是什么?是那头牛身上,筋和骨之间,那些天生就有的缝。
三、十九年,刃如新发于硎
接下来那一句,是这个故事最狠的地方。
「今臣之刀十九年矣,所解数千牛矣,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」【庄子】《庄子 · 养生主》
十九年了,解了几千头牛,刃口,还像刚从磨石上取下来的一样。把旁边那两位一起摆出来看。好厨子,一年换一把,因为他是在割,割筋割肉,钝得快。普通厨子,一个月换一把,因为他是在砍,砍到骨头上,卷刃。
而他,十九年。因为他从来没有碰过筋,没有碰过骨,他走的是缝。那缝本来就在那里,牛身上,天生就有那些空隙,别人看不见,他看得见。他把那薄薄的一片,送进那道缝里,缝很宽,刃很薄。
「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。」【庄子】《庄子 · 养生主》
宽宽绰绰的,游走起来,还有多余的地方。
四、这一段,请记住一个字
这个故事,两千三百年来被讲过千万遍,大多数人从里面读出一个词:熟能生巧。这里要说,读到「熟」就停下来的人,把这个故事读浅了。熟,是练出来的,练一万次,谁都会熟。可庖丁说的那个字,不是熟,是道。
「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」,他自己把界线划得清清楚楚:我要的,比手艺还要再往前一步。那一步是什么?那一步是: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缝。请把这一层和上一章接起来。上一章讲李冰,李冰为什么把那个鱼嘴,摆在正好那个位置上?李冰也看见了一道缝,江水自己的缝。一个治水,一个解牛,摆的,是同一道位置。
五、现在,把眼睛转回文惠君身上
故事讲完了,可这一节真正要看的人,还没有出场。把眼睛,从厨子身上,转到堂上那位国君身上。文惠君是谁?他是君,他有兵,有粮,有土地,有生杀之权。厨子是谁?他是个下人,他的身份,在那个年代,低到不能再低。
那一天,堂上堂下,是谁在等谁?是文惠君坐在那里,等着这个下人动手;是文惠君看完之后,站起来,对着这个下人说了一句好。请看清楚这一幕:身份上,君在上,厨子在下;可那一刻,在那间厅堂里,位置反过来了。
六、位置为什么会反过来
为什么会反过来?因为文惠君找不到第二个庖丁。这句话很平常,可它是这一章的钥匙。天下的厨子多得是,一年换一把家伙的厨子,多得是,一个月换一把的,更多。可是十九年、几千头牛、刃口还像新磨的,只有这一个。
这个位置,是不可替换的。把第十四章第一节那句话搬回来:多的位置可以替换,少的位置不可以替换。稀缺不等于高,这一句讲过;可是稀缺,会让位置翻个面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这一节请了一位厨子出来。他手上那把家伙,用了十九年,解了几千头牛,刃口还像新磨的,因为他从不碰筋,不碰骨,他走的是缝;他说,我要的是道,比手艺还要再往前一步。而堂上那位国君,坐在那里,等着他动手,看完之后,站起来说了一句好。身份没有变,君还是君,厨子还是厨子;可位置,在那间厅堂里,反过来了。反过来的根,只有两个字:稀缺。
心里现在一定会问:一个厨子,是不是个例?一间厅堂里的事,能说明什么?下一节,庄子还有一个故事,比这个更狠。那一回,等在门外的,是一位国君,他等的,是一个木匠,而且,他为了等这个木匠,斋戒了七天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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