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第十二章 第二节
抢者的位置,产能不足与强军
上一节摆了国际行为的五个深度,从殖民到佔位。可无论哪一层,都要先有一个国家动手去抢。这一节就问一句,什么样的国家会成为抢者。把史书里的英雄和野心剥掉,只看每一次大规模扩张之前那个国家的位置,会浮出一根贯通古今的结构,抢者,永远是产能不足、又恰好军力够强的那一方。
一、先把结构说在前头
史书里的战争,常被写成英雄和野心的故事,成吉思汗天纵英才,努尔哈赤雄才大略,这样写故事好看,可惜看不到规律。把名字和传奇剥掉,只看动手之前那个国家的位置,就浮出一根共同结构,抢者永远是产能不足的那一方,再加上军力足以动员的那一方。产能不足,给了动机,让它非向外伸手不可;强军,给了能力,让伸出去的手真能抢到东西。动机加能力,行动就来了。这不是替谁开脱、替谁定罪,只是把结构摆出来,让规律自己说话。
二、蒙古草原,是看清这根规律最清楚的起点
欧亚大陆腹地的草原,干旱少雨,种不了庄稼,只能放牧,产出的天花板压得极低,草场能养多少牲畜是定数,人口的上限就卡在那里。一旦碰上旱灾雪灾,这条上限立刻往下塌,游牧又没有仓储垫底,灾年几乎没有回旋余地。草原的产能,从结构上就是不足的,这不是哪年的歉收,是世代的底色。
可偏偏这片产能不足的草原,养出了冷兵器时代最强悍的一支军队。马背上长大的人,弓马娴熟,机动力强到农耕民族想都想不到。产能不足压在南下的方向上,强军长在每一匹马的马背上,两个条件一同具备,南下就成了必然,不是某个可汗一时的野心,是这个位置算到最后的结果。成吉思汗之前,有匈奴、鲜卑、突厥,一次次都是同一根规律在重演。同一桩南下,从草原看是活下去的唯一出路,从中原看是铺天盖地的灾难,两张脸是同一个位置的正反面,逼双方走到这一步的,不是谁心肠坏,是产能那条线,一边压得太低,一边垫得太厚。
三、满洲的位置,和草原几分像,又不全一样
满洲人的祖先住在长白山以东、黑龙江一带,气候严酷,物产有限,靠渔猎和一点农耕过活。努尔哈赤起兵时,满洲的家底和整个大明比起来悬殊到不成比例,到皇太极时,和明朝的通商被掐断,关外物资越来越紧。
「与明通商亦绝,非得朝鲜,以自给。」《国史大纲》
和明朝通商断了,不打下朝鲜补给,连基本运转都维持不下去,这是产能不足的位置,清清楚楚写在史料里。可就是这个规模极小的政权,靠两代人近三十年,磨出了八旗那套高度动员的组织,把户口、生产、征兵、作战全捏在一个架子里,全民皆兵,调度极快。产能不足在关外,强军在八旗,一六四四年明朝内乱,清军倾巢而出,入主中原不过数年。这里有一处分别值得点一句,蒙古的强军是草原地理天给的,满洲的强军是两代人一手锻造的,一个天给,一个人造,起点不同,可一旦凑上产能不足那道缺口,通向的是同一个结果,向外去抢一块更大的地盘。强军这一头,既可以是地理的馈赠,也可以是制度的产物,路子不止一条。
四、跨出亚洲,同一结构换一副面孔重演
十九世纪的英国,产能不是不足,是爆棚。工业系统重置带来前所未有的生产能力,纺织品、钢铁、机械大量过剩,本国市场消化不完,急着往外倾销,又急着进口廉价原料。这看上去和草原的"产能不足"正相反,一个嫌少,一个嫌多,可放进位置里,两者是同一根,供需失衡,必然向外求。草原是产出跟不上人口,要向外抢吃的;英国是产出远超本国能吃下的,要向外找买家和原料。一个缺口朝里,一个缺口朝外,可都是缺口,都得跨出边境去填。
这是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层,产能不足会逼一国向外,产能过剩同样会逼一国向外,方向相反,根却是一个。一户人家粮缸见底要出门找吃的,另一户人家货堆到仓库塞不下也得出门找买家,一个怕饿死,一个怕烂仓,骨子里是同一件事,自家这口锅和外头那张嘴对不上了,就得往外走。英国要的不是粮食,是市场和原料,填缺口的办法不是公平交易,是当时全球最强的皇家海军,所谓炮舰外交,就是靠军舰的威势逼对方在条约上落笔。产能过剩堆在工厂里,强军摆在海面上,一八四〇年的鸦片战争,和十三世纪蒙古骑兵的南下,穿着两身衣服,走的是同一根逻辑。
五、明治之后的日本,是这根规律在近代亚洲最典型的一次
维新之前的日本,是封闭的农业社会,资源匮乏,耕地有限,人口压力却大。维新之后铆足劲学西方工业化和军事现代化,很短时间就拉起一支现代陆海军,可产能的提升追不上军事野心膨胀的速度,棉花、铁矿、石油,本土样样不够。一八九四年甲午、一九〇四年日俄、一九三一年侵占东北、一九三七年全面侵华,每一步背后都是同一股驱动力,产能和资源之间那道填不平的缺口,加上一支足以动手的军队。这不是替哪段历史辩解,是把驱动的结构摆出来。
日本这条线还多一层别处少见的东西,自我加速。军队越大,要养它的资源越多,本土供不上就向外伸手,抢到新地盘又要更多军队去守,更多军队又要更多资源,于是再伸一次手,一圈套一圈,缺口非但没填上,反而越滚越大。这就是位置的可怕,它一旦转起来,连身处其中的人都难喊停,因为每一步单独看,都像上一步逼出来的不得已。
六、还有一种最特别的抢,抢的是人
跨大西洋的奴隶贸易,上一节点过,这里只从抢者的位置再看一眼。欧洲殖民者在美洲开的种植园要大量廉价劳力,而美洲原住民因外来疾病大批死去,本地劳力严重不够,缺口在种植园,强军在贩奴船和殖民地的武装,非洲当时没有一支能挡住这样大规模抢人的武力,于是人本身成了被抢的东西。前面四个样本,抢的是地盘、市场、资源,唯独这一个抢的是活人,把人当成填补产能缺口的零件,从一片土地整批拔走,安到另一片的种植园里。可即便特别到这地步,根上还是那两条,一道填不平的缺口,一支压得住对方的武力。这根规律,连肤色都不挑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立第三十六层,抢者的位置,是产能不足加上军力足以动员,两个条件缺一不可。光有缺口没有军力,抢不动,只能挨抢;光有军力没有缺口,犯不着冒险去抢。两样凑齐,抢就成了那个位置算到最后的必然,不是某个英雄、某个野心家的个人选择。
把蒙古草原、满洲关外、工业系统重置后的英国、明治之后的日本、大西洋的贩奴船摆在一起,表面千差万别,骨子里同一根,产能的缺口,加上足以填补它的军力。这根规律不挑时代、地域、文明、肤色。所以没有哪个民族天生是抢者,也没有哪个天生是被抢者,全看那一刻它恰好站在哪个位置,今天的抢者,可能就是昨天的被抢者。韩非那句又一次对上了。
「今之争夺,非鄙也,财寡也。」【韩非】《韩非子·五蠹》
争夺不是人心变坏,是东西不够分,国际版的"财寡"就是产能不足,国际版的"争夺"就是跨过边境去抢。
下一节,把镜头掉过来,看被抢者的位置,是什么样的处境,让一个国家从"富者"一步步变成了"被抢者",老子那句"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",就要正面登场。请读者带着抢者的位置,走进下一节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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