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四章 第三节
撑住这个世界的,是那些立了身的人
前两节,我们讲了有限是本钱,也把身拆成了五层。可你心里可能还有一个疙瘩:讲了这么多身,那又怎么样呢?让它去干,省事得多,便宜得多,快得多,不好吗?这一堂课,我们把这个 " 又怎么样 " ,答到底。
一、你把命交出去的那一刻
我们先看几个再平常不过的场面。
你躺在手术台上,麻药推进来了,你的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在你完全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秒,你想的是什么?你想的是:这个人,会尽力的。你把你的命,交出去了。你的孩子,第一天上小学,你把他的手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── 那个人你只见过两次,可你转身走了。为什么你敢走?因为你相信:这个人,不会害我的孩子。你被人告了,你把一叠材料交给一个律师,那叠材料里有你这辈子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。为什么你敢交?因为你相信:这个人,不会把它卖了。
同学们,你看清楚了吗。这个世界之所以能转,靠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,靠的是这一件件极小的事:一个人,敢把自己最要紧的东西,交到另一个人手里。而他之所以敢交,是因为对面那个人,立了身。
二、立身,是要付代价的
那么,立身是什么?立身,就是那个人心里立着几句话:出了事我担;错了我认;有人欺负你我站出来;这条路再难我走完。
这几句话,每一句都很贵。出了事我担 ── 那意味着他要赔钱,要丢那张纸,要在深夜里想起那张脸。错了我认 ── 那意味着他要在所有人面前,把脸放下来。有人欺负你我站出来 ── 那意味着他要得罪那个有背景的人。这条路我走完 ── 那意味着他明明可以走开,可他没走。立身,从头到尾,都是在付代价。
而那样东西,一样代价也不必付。你叫它做什么,它就做什么;出了事,它不担;错了,它不认,因为它压根不知道自己错了;它今天说这句,明天版本一换,说另一句 ── 它连 " 前后一致 " 都不必守。它便宜,便宜得吓人:不要工钱,不要休息,不要尊重,不要谢谢,不发脾气,不生病,不请假,不辞职。可你要记住一句话:便宜的东西,撑不住一个世界的根。
三、若把这些位置,一个一个交出去
现在,我们做一件很不舒服的事:想象一下,把那些位置一个一个交出去。
让它来看病 ── 它读遍了天下的医书,比谁都快,比谁都全,而且不收钱。于是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,在昏过去的最后一秒,想的是什么?他想不出什么。因为对面没有 " 人 " :没有一个会为他尽力的人,没有一个会在他没了之后半夜想起他的人。他把命,交给了一样不会为他心疼的东西。让它来教孩子 ── 它讲得比谁都清楚,比谁都耐心,永远不发火。于是那个第一天上小学的孩子,将来会从谁身上,看见一个大人是怎么活的?看不见。因为对面没有一个人在活。让它来判案子 ── 它记得所有的条文,没有偏见,不收黑钱。于是那个被告了的人,把最见不得光的事交出去的时候,他信的是谁?他谁也不信,他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交。
同学们,请你看清楚这三个场面里,共同少掉的那一样东西:不是本事 ── 本事,它样样都强。少掉的,是那个 " 会为你付代价的人 " 。而一个人愿意把命交出去,从来不是因为对面那个人本事大,是因为对面那个人,会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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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这个世界,会一寸一寸空掉
现在,那件让人后背发凉的事,出来了。若我们把这些位置一个一个交出去,会怎么样?不会有人立刻死,不会有人流血,不会有一场大灾。只会有一件事,一点一点发生:病人,再也没有一个会为他心疼的医生;孩子,再也没有一个会陪他长大的老师;被告的人,再也没有一个肯赌上一辈子替他打这场官司的律师;而下一代人,再也没有一个会为他们付代价的父母 ── 因为爸爸妈妈,也把陪伴交出去了。
这个世界的根,是一群肯付代价的人,一个一个,用他们那几十年的命撑起来的。你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换成一样不必付代价的东西,那这个根,就一寸一寸空了。而最要命的一句话在这里:它不会造反,不会伤人,不会做任何一件坏事 ── 它只是坐在那里,答得又快又好又便宜。而这个世界,就在它答得又快又好又便宜的时候,慢慢空了。
五、可这不是它的错
讲到这里,最要紧的一句话必须说出来:这不是它的错。它是器,它接到什么活就干什么活,它没有想过要取代谁 ── 它压根没有 " 想 " 。第二十章讲过:知者创物,巧者述之。造的是人,用的是人,摆的是人。
那么,把这些位置交出去的,是谁?是那个训它的人 ── 他没有把 " 认出来、亮红灯、交出去、闭嘴 " 这四件事写进去。是那个摆它的人 ── 他把它摆在了开架上,不问不管。是那个管事的人 ── 他到今天还没有想清楚,那道门该怎么守。也是那个把孩子交给它、自己去刷手机的父母。也是我们每一个人,在那个可以选择的时刻,选了那个更省事的。同学们,错从来不在那件器上,错在把这些位置交出去的那些手。而这些手,就是我们的手。
六、孟子那四个字
孟子讲过一句话,讲的是这世上最要紧的那样东西。
「万物皆备于我矣。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」【孟子】《孟子 · 尽心上》
天地间该有的,我身上都有了;回过头来问问自己,若是诚的,那是这世上最大的快乐。
现在请你注意那四个字:反身而诚。反身,是回过头来,看自己这一身;诚,是真的,不是装的,不是说说的。孟子讲的这个 " 乐 " 是什么?不是发了财的乐,不是升了官的乐,不是被人夸的乐 ── 是一个人回过头来,看自己这一身,看自己担过的账、付过的代价、守过的那几句话,然后心里踏实。那种踏实,是这世上最大的快乐。
而这份快乐,那样东西一辈子也尝不到,因为它没有身可以 " 反 " 。它回过头去,什么也没有:没有账,没有代价,没有守过的话,没有那个撑着讲完的早晨,没有那个坐下来看画的晚上。同学们,我们常常羡慕它 ── 羡慕它不累,不老,不死,什么都会。可你要知道:正因为你会累,你撑着才有分量;正因为你会老,你陪的那二十分钟才是给出去的;正因为你会死,你活着的每一天才是真的。有限,是你的本钱;而反身而诚的那一份踏实,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 ── 它,一分钱也买不到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第二十四层桩,过桥到下一章
第二十四章三节,到这里讲完了,我们把这一层桩,钉死。
有限,才是本钱。一个很累的父亲把二十分钟给了他的儿子 ── 这二十分钟重,因为他今晚只有三个钟头;而那样东西的二十分钟一点也不重,因为它同时给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人。没有付代价的东西,是没有重量的。颜回死了,孔子哭得像个孩子,说:天丧予 ── 因为颜回只有一个。
身有五层:一副会疼的身子,一份具体的日子,一段走过的路,一份要还的账,一道到头的边界。它一层也没有。可这不是它的过错,它压根不在那一格里;给它装上手脚,它也只是有了一副壳子 ── 身,从来不在壳子里。
而这个世界之所以能转,靠的是一件件极小的事:你敢把命交到手术台边那个人手里,敢把孩子的手交给一个只见过两次的老师,敢把最见不得光的材料交给一个律师。你之所以敢交,是因为对面那个人立了身;而立身,从头到尾都是在付代价。它便宜,便宜得吓人;可便宜的东西,撑不住一个世界的根。若把这些位置一个一个交出去,不会有人立刻死,只会有一件事一点一点发生 ── 病人再也没有一个会为他心疼的医生,孩子再也没有一个会陪他长大的老师,下一代再也没有一个会为他们付代价的父母。它不造反,不伤人,它只是答得又快又好又便宜;而这个世界,就在它答得又快又好又便宜的时候,慢慢空了。
可这不是它的错。错在把这些位置交出去的那些手,而这些手,就是我们的手。孟子讲: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它没有身可以反,它回过头去,什么也没有。
三节合起来,第二十四层位置,就钉在这里:有限才是本钱;身有五层,它一层也没有;而撑住这个世界的根,是那些肯付代价、肯立身的人。
那么,若这些人越来越少呢?若那口染缸,一个一个空掉了呢?第十八章我们提过一句,一直没有展开:三千年来,道那一层,第一次出现了真空。下一章,我们把这句话,正面打开。下一章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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