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七章 第二节
教育,站在哪一格
上一节,我们把教育画成了一棵树长成一片林子。种子、土、培土的人,一根线穿下来。可这片林子,长在哪里?它跟经济、政治、法律那几样,是什么关系?这一堂课,我们做一件很要紧的事:给教育,找到它真正的那一格。这一格找错了,前面三章讲的所有东西,都会摆歪。
一、一个几乎人人都犯的错
先看一个错。今天讲教育的人,几乎都把教育,摆成了一件跟经济、政治、法律并排的大事。
你听听这些话就知道了。教育是国之大计。教育要优先发展。教育投入要占国民产值的百分之几。教育部跟财政部、跟司法部,平起平坐,各管一摊。
在这套摆法里,教育是四大块之一:经济一块,政治一块,法律一块,教育一块。四块并排,各有各的衙门,各有各的预算,各有各的专家。
这套摆法,听起来天经地义。可它是错的。
错在哪里?错在它把教育,从文化里,抠了出来,摆到文化的旁边去了。
二、回第一学期第十三章要一个答案
第一学期的最后一章,我们立过一个判断,那是整卷《文化制度》最核心的一块地基:经济、政治、法律,那三样看起来最硬的制度,全都依附在文化这副底子上。经济,靠 " 信 " 这个文化底子才转得动;政治,靠人心认不认同这个文化底子才立得住;法律,靠框里那颗心这个文化底子才管得好。三样,是长在文化这片土上的三棵树。
好,现在问一句:那教育呢?教育是第四棵树吗?
不是。教育不是长在这片土上的第四棵树。教育,是这片土自己,往下一代长过去的那道须。
大家把这句话,慢慢念一遍。经济、政治、法律,是文化这片土上长出来的东西:它们各自长,各自结果,各自枯荣。而教育,不是长出来的东西。教育是这片土,怎么把自己,铺到下一代脚底下去。
一片土,若不往下铺,它上头长得再好,也就是这一代的事。这一代的树倒了,土也就荒了。
所以教育不在那三样的旁边,教育在那三样的底下,跟文化,是同一件事。它是文化的传承机制。它就是文化,在做传下去这件事时的那个样子。
三、所以,为什么改了几十年,还是那个样子
看清了这一格,一件让人纳闷了几十年的事,忽然就通了。
一个国家,几十年里,教育改了多少回?课程改过,教材改过,考试的科目改过,分数怎么算改过,招生怎么招改过,减负减过多少轮,课外的班禁过多少次。一轮一轮,热热闹闹,动静很大。
可你回头看,那个最让人心焦的东西,变了吗?孩子还是那么累,家长还是那么怕,老师还是那么忙着填表,传道那一层,还是那么薄。
为什么?因为改的,全是苗圃里的活。畦怎么排,什么时候浇水,什么时候起苗,用哪把尺子量。这些都在改。可这片林子长在什么土上,没人改,也改不了。因为那是文化。
上一节讲过:出了苗圃的那片真正的土,是你的。一个孩子,一天在苗圃里八个小时。剩下的十六个小时,他在哪里?他在家里,在饭桌上,在爷爷奶奶身边,在街坊里,在那块屏幕前。那十六个小时的土,改教材改不到,改考试改不到,发文件也发不到。而恰恰是那十六个小时,浸出了他这一辈子的底子。
所以,教育这件事,光靠改苗圃,是改不动的。因为教育的根,不在苗圃里,在土里;而土,是文化。
这不是说改苗圃没有用。改苗圃有用,而且必须改。可你要知道它管得到哪里,管不到哪里。管得到的,是教那一道;管不到的,是浸那一道。而浸,比教深。
四、位置,只有分工不同
讲到这里,一定有同学要问:那你这样讲,是不是说教育比经济、政治、法律更重要?是不是说文化比它们高一等?
不是。这套书从第一学期第一章讲到今天,最要紧的一句话,你已经听了几十遍了:位置,只有分工不同,没有高低贵贱。
土,不比树高贵;树,也不比土高贵。土不长在树的上头,也不长在树的下头。土就是土,树就是树,各在各的位置上,干各自的活。一棵树需要土才能立住,可一片没有树的土,也是荒的。
经济要办的事,是让人吃饱穿暖。政治要办的事,是把大伙儿的位置排好。法律要办的事,是画一条线,谁也不许过。这三样活,一样也不能少。文化干不了它们的活,教育也干不了。
我们讲教育在文化里、讲文化托着那三样,不是在说文化更高、教育更高。只是在说:位置不一样。一个是长在上头的,一个是铺在底下的;一个是这一代要办的活,一个是往下一代铺的路。分工不同。
五、管子早就把这三格,排好了
老祖宗把这件事,讲得比谁都朴素。两千七百年前,管子在《管子 · 权修》里,摆了三句话:
「一年之计,莫如树谷;十年之计,莫如树木;终身之计,莫如树人。」【管子】《管子 · 权修》
你要打算一年的事,最好是种谷子。谷子当年种,当年收,一年就见着了。你要打算十年的事,最好是种树。树种下去,十年才成材,可它一成材,能用很久。你要打算一辈子的事,最好是树人。
大家看清楚这三句的次第。树谷,是一年的事,这是经济:今年种,今年吃,账当年就结清。树木,是十年的事,这是家业,是基业,是一个地方慢慢立起来的那些东西。树人,是一辈子的事,是一代传一代的事,这是文化,是教育。
管子没有说树人比树谷高贵。他说的是:你要打算的日子有多长。打算一年,你种谷;打算十年,你种树;打算一辈子、打算你不在了以后的事,你就得树人。三样,都要做,谁也不能少。可它们的时候,不一样。
第一学期第十章我们讲过管子那句 " 仓廪实而知礼节 " ,讲的是谷仓满了,人才顾得上讲究礼数。而这一句终身之计莫如树人,讲的是另一头:谷仓年年要装满,可装满了一辈子,若没人接着装下去,那也就是一辈子的事。
两句合起来看,管子那个人,心里的账,算得极清楚。近的,要算;远的,也要算。而最远的那一笔账,落在人身上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我们给教育,找到了它真正的那一格。
今天几乎人人都把教育,摆成一件跟经济、政治、法律并排的大事,四块并排,各有各的衙门。可这是错的。第一学期第十三章立过:经济、政治、法律,是长在文化这片土上的三棵树。而教育,不是第四棵树。教育是这片土自己,往下一代铺过去的那道须。它不在那三样旁边,它跟文化,是同一件事:它就是文化,在做传下去这件事时的那个样子。
看清了这一格,一件纳闷了几十年的事就通了:教育改了那么多回,改的全是苗圃里的活。畦怎么排、什么时候起苗、用哪把尺子量。可这片林子长在什么土上,没人改,也改不了。因为那是文化。孩子一天在苗圃里八个小时,剩下的十六个小时的那片土,改教材改不到,发文件也发不到。而恰恰是那十六个小时,浸出了他这一辈子的底子。
可这不是说文化比那三样高一等。位置,只有分工不同,没有高低贵贱。土不比树高贵,树也不比土高贵。管子两千七百年前就把这三格排好了:一年之计,莫如树谷;十年之计,莫如树木;终身之计,莫如树人。三样都要做,谁也不能少,只是你打算的日子有多长,不一样。
这,就是第十七层位置的第二段:教育不是跟经济、政治、法律并排的第四件大事。教育是文化把自己传给下一代的那道运作。所以教育的根,不在苗圃里,在土里。
那么,这道运作,今天出了一件几千年从来没有出过的事。有一样东西,走进了这片土。它会说话,会答题,会讲道理,会陪着孩子,还永远不嫌烦。它是什么?它站在这棵树的哪一格?下一节,我们把这件事,正面摆出来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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