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第十章 第三节
法律改革为什么永远不彻底
上一节看完弱者的三条路,没有一条动得了框架本身。这一节看另一群人,改革者。他们不是弱者,是站在框架里、强者阵营里的少数人,想把法律改得更公平一点。可历代下来,没有一次改革彻底成功。商鞅、王安石、张居正,三位最大的改革家,三种命运,都没走出强者立法独占的根。
一、商鞅,成功的改革,失败的改革者
公元前约三百五十年,商鞅在秦国变法,先徙木立信,让百姓相信新法是真的。变法三条,废井田开阡陌、立军功爵废世卿世禄、立连坐严刑,把整个秦国拧成一架战争机器。这三条动的是旧贵族的根。新法第一年太子犯法,太子动不得,他就重罚太子的两位师傅,从此秦国上下不敢不守法。
他靠的是秦孝公,孝公在他就在。孝公一死,秦惠王翻案缉拿他,他逃到边境想住店,店家按他自己立的法,不收没凭证的客人,他叹一句。
「嗟乎,为法之敝,一至此哉。」【商鞅】《史记·商君列传》
最后被车裂。可有意思的是,人死,法没死,秦惠王到秦始皇一百多年一直用他的法,把秦国变成最强,统一六国。为什么人死法存,因为他动了旧贵族,却有一批靠军功立起来的新贵补了位,新贵要保这套法,因为这是他们的根。所以商鞅的"成功",是把立法的强者从旧贵族换成军功新贵,没动"强者立法"这一根,秦法照样严苛,农民照样苦,陈胜起事,反的正是这套新贵立法独占的体制。
二、王安石,失败的改革,孤立无援
王安石是文人,宋代文坛领袖,性子刚。他讲过后人称"三不足"的话,天变不足畏、祖宗不足法、人言不足恤。气魄大,可也把士大夫最看重的三样,天人感应、祖宗之法、公论,一句全否了,等于跟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。
约一〇六九年,宋神宗用他变法。青苗法、免役法、方田均税、市易法,动机看着都好,结果都出大乱。青苗法本要帮农民,地方官为完成放贷指标强行摊派,秋天收不上就抓人,反成苛政;市易法本要平抑物价,国家自己变成最大商家,挤垮中小商人。动机再好,一交到各级地方官和胥吏手里,立刻被他们"完成指标、保住乌纱"的位置扭成对农民的盘剥。司马光、苏轼、欧阳修都反对,苏轼一路被贬到海南。神宗一死,司马光回朝把新法全废,王安石忧愤而死。他为什么败,因为他没扶起任何一个新阶层来撑新法,动的又几乎是所有士大夫,只想靠善意和道理硬推,而善意在位置面前是无力的。
三、张居正,成功的改革,清算的下场
约一五七三年,张居正以内阁首辅兼帝师的身份全面整顿。考成法逼官员干活、一条鞭法并税、丈量田亩挖豪强隐田、整顿边防重用戚继光,比王安石更狠、更稳、更有效,万历初十年国库充盈、边防安宁,史称万历中兴。
可这一套几乎动了所有士大夫的既得利益,考成法逼他们干活,一条鞭断了胥吏灰色收入,丈量田亩挖出豪强隐田。他在世时是首辅、帝师,又有太后和司礼监支撑,四方压着,士大夫只能忍。他一死,二十岁的万历亲政,士大夫立刻反扑,攻他专权贪腐,两年后抄家,长子不堪受辱自尽,他被夺谥削衔、子孙永不许做官。更要紧的是,他立的法一道道被废,明朝迅速回到从前,后世说"明亡于万历,不亡于崇祯",祸根就在张居正死后那波清算。他为什么也没撑住,因为他没立一个新阶层,只靠自己一个人的权威硬撑,人一死,支撑就垮了。
四、把三个改革家串起来看
商鞅,人死法存,成功在他扶起一批新强者补位;王安石,人活法废,败在没有新强者补位,靠善意硬推;张居正,人死法亡,败在没有新强者补位,靠个人权威硬撑。三种命运,一根共同的线,改革要动的,是既存强者的份额,能不能动稳,就看有没有一批新强者补位、改革者能不能守住权位、成果有没有时间扎根。
五、那为什么改革永远不彻底,一句话压到底
改革者本身就是强者,改完之后还是强者立法,只换了一批强者。商鞅扶起军功新贵,新贵继续独占;王安石本人就是士大夫,改的是让宋朝更强,根上没动"士大夫立法独占";张居正本人是首辅,改的是让大明更强,不可能去动"内阁立法独占"的根。没有谁会真去动摇自己脚下那块根,因为真动了,他自己也就不在了。
老祖宗早看穿。老子讲"大道废,有仁义;智慧出,有大伪",大道破了才要讲仁义,一切改革都是在破了的状态下再加一层补丁,补丁加得再多,破洞还是破洞。韩非讲立政策永远跟着资源走,资源不足这根不动,政策再变也治不了本。黄宗羲讲"一家之法,而非天下之法",改的人换一拨,新立的还是另一家的法,不是天下的法。三位从三个位置,看到同一件事,改革只能换强者,不能取消强者,这不是改革者的错,是位置本身的限制,要做位置不允许的事,位置就把他吐出来,商鞅、王莽、格拉古兄弟、张居正一家,一个接一个,都是这一根的注脚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立第三十一层,法律改革永远不彻底,因为改革的人本身就是强者,改完仍是强者立法,只换了一批强者,没有谁去动摇自己脚下那块根。
那到底怎么办。这一节不答,这一章不答,整个这一卷都不答。这一卷只摆位置、只看穿,让读者看清法律是什么、改革是什么、强者和弱者各在哪里。至于怎么办,是另一个维度的事,要等读完这一整套位置,再读后面讲救人的那一卷,读者才会明白它为什么那样写。这里只把"改革只能换强者"这一层,稳稳立住。
下一节,当代美国,稀缺资源争夺的四个工具。前面几节都在历史里,下一节落到当代,先看美国,专利、学历、房产、政治献金,四个最精致的工具,看韩非两千多年前讲穿的根、黄宗羲三百多年前讲穿的根,怎么穿上今天的新衣服,还在运转。请读者带着"改革只能换强者"这一层,走进下一节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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