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十章 第一节
一间厂房的一天:四样同时在跑
前三个学期,我们把四样东西一件一件拆开了。那道最古老的锁,那面照了一百多年的镜子,那把量付出的尺,那份不问付出的给予。一样一样拆开,一样一样还回它的位置。到这一天为止,学生手里握着的,是四块拆开的零件。这一个学期要做的,是把这四块合起来。
合,不从定义起手。定义是干的,画面是活的。第一学期开篇没有从「什么是奴隶制度」讲起,是从一个不会做饭的主人,和那个握着他三餐的厨子讲起的。这一节照样。我们不讲「什么是四种经济制度」,我们讲一间厂房的一个早晨。等这一天过完,四样东西你会一样一样在里面看见,而且你会看见:它们没有排队,它们同时在跑。
一、天亮了,那间厂房醒过来
城郊有一间做椅子的厂。清早六点半,开料的师傅先到,把卷闸门推上去,锯片转起来,木屑的味道就出来了。七点,二十几个人陆续进门,打卡,换工作服。装配线上那几位女工,把椅腿一条一条装上去;仓库那一头,送货的车已经掉好了头等着。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,全世界每一天有几千万个这样的早晨。
这一年,这间厂房进来一千万。这一千万不是老板的钱堆在保险柜里,它是流水。从订单那一头进来,从好几个口子流出去。第二学期算过这本账:四百万是工资,剩下的六百万一格一格往外流。木料的钱付给上游,厂房和机器要折旧要保养,送货要油钱路费,税要缴,一部分留下来再投进去添新机器,还有一部分是利息,流进银行,再流回千千万万人的存款和养老金里。最后剩下的那一格,才轮到老板。
这一节不再算那本账,第二学期已经算过了。这一节要你看的是另一件事:这一千万在流的时候,量它的尺不止一把。同一间厂房,同一天,同一本账,有四把尺在同时量。四把尺量的是四件不同的事,谁也代替不了谁。
下面一把一把看过去。看的时候请记住一件事:这不是四个年代,不是四个国家,不是四本书。这是今天早上七点钟,那间厂房里正在发生的事。
二、工资那一格,多做多得的那把尺
四百万工资,怎么分到那二十几个人手里?靠的是第一把尺。开料的师傅一天出多少料,装配的女工一天装多少张椅子,账上记得清清楚楚。做得多的,月底那个数字大一些;做得少的,小一些。加了班的另算,出了次品的要扣。这把尺量的是付出,多劳多得,不劳不得。它不问你是谁家的孩子,不问你读过多少书,不问你信什么,只问你这个月做了多少。
这就是第三学期立起来的按劳那把尺。学生那时学过它的道理,也学过它的边界。它冷,可它公道;它不温柔,可它让人肯出力。一间厂房里若把这把尺撤掉,做多做少一个样,不出三个月,出料的速度就掉下来了。这不是人心坏,这是人之常情。
上个月厂里新来一个年轻人,手还生,一天装不了几张,月底那个数字是全厂最小的。没有人替他抱不平,他自己也不觉得冤,回去练了一个月,这个月那个数字就往上走了。为什么不觉得冤?因为那把尺明摆在墙上,谁都看得见,谁都能自己算一遍。第一学期讲锁的时候讲过一句:看得见的锁,是可以商量的锁。尺也一样,看得见的尺,是可以服气的尺。
要紧的是这一句:这把尺此刻正在这间厂房里量着。它不在某一本厚书里,也不在某一个年代里。它就在这个月的这一张工资表上,白纸黑字。
三、账上还有一格,不问他做了多少
可是把账本再往后翻几页,有几笔钱,第一把尺量不着。装配线上那位女工,下个月要生孩子,要歇三个月,这三个月她一张椅子也装不了,可那笔钱照给。开料那位老师傅,上个月摔了一跤住了院,医保付了大半,厂里又贴了一笔。还有一位做了三十年、去年退休的老工人,他今年一天也没有来过,可养老金按月到账,一个月也没有断。
这几笔钱,按第一把尺算,一分也不该给。因为他们这几个月的付出是零。可这几笔钱确确实实给了,而且给得理直气壮,账房先生不觉得为难,老板不觉得吃亏,那位女工也不觉得是讨来的。
因为量这几笔钱的,是第二把尺。它不问你做了多少,只问你需要多少。这就是第三学期立起来的按需那把尺。它此刻也在这间厂房里,就在同一本账上,隔着几页纸,和第一把尺并排放着,谁也没有把谁挤出去。
学生若在这里停一停,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:这两把尺的道理是相反的。一把说不劳者不得,一把说不问劳不劳。可它们在同一本账上共处了几十年,没有打起来。为什么能共处,是第四十五章的事,这一节只要你先看见:它们真的都在。
四、那个夜里睡不着的人
第三把尺,量的既不是付出,也不是需要,是风险。这间厂房是谁盖起来的?那台锯机、那条装配线、那辆送货的车,是谁押上本钱买回来的?订单这个月来了,工资照发;下个月订单要是不来呢?工资还是要照发,房租还是要照付,机器停在那里也照样折旧。二十几个人下了班可以回家睡觉,有一个人躺下了还在算下个月的数。
这就是资本这一样。第二学期把那面照了一百多年的镜子拆开的时候讲得很清楚:资本没有眼睛,没有心,也没有主意,它是死的动力。真正在动的是人。那一格所以归到他名下,不是因为他今天动了手,是因为他担着那份可能血本无归的风险。
可这个押上本钱的人,并不是这间厂房里最自由的那一个。木料涨价他挡不住,大客户忽然改了主意他拦不住,银行的还款日子到了他推不掉,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要走他也留不住。没有一个人动手锁他,可他四面都是绳子。第二学期把这一层讲得很透,第四十一章还要再走近一遍。
这一节不判他担得对不对,也不判那一格该多大。那一格若大得离了谱,是往后要看的事;那一格若一分不给,明年这间厂房就没有人来盖了,这也是往后要看的事。这一节只要你看见一件事:这把量风险的尺,今天也在这间厂房里跑。
一间厂房里,付出有人量,需要有人量,风险也有人量。三把尺,三件事,三个位置。到这里,还只有三样。
五、若还有一道墙
第四样最不好看,可它也在。它今天不再是铁链,不再是鞭子,不再是井下那个五岁的孩子。它是一道令,或者一纸合同。比方说,一纸合同写着这间厂的工人三年之内不许去别家做同样的活;比方说,一个借了债的工人走不了,因为脚一抬那笔债就压下来;再比方说,一道令下来,只许某几家做这门生意,别家不许做。
第一学期立过一句话,学生记得的:接受制约者,奴也;施以制约者,主也。奴与主是位置,不是身份。所以这一样在今天的厂房里,往往没有名字,或者说它的名字叫「那个走不了的人」。它未必在每一间厂房里都有,可它在的时候,账上会多出一格,而那一格不是做出来的,是拦出来的。
这里先不追它是怎么长出来的,也先不问它怎么被填掉。第四十七章会讲那颗撑了一百多年的钻石,和河南老乡那台把它照穿的机器。这一节只要你认得它的样子,认得它换过皮以后,还是它。
第一学期的结论要在这里再点一次:这一样不会没有,它只会换皮。合图的时候,不能因为它不好看,就把它从图上抹掉。抹掉了,那张图就是假的。
六、四把尺,同一天,同一间厂房
现在把这一天合起来看。早上七点到下午六点,同一间厂房,二十几个人,一本账。可账上量东西的尺有四把:一把量付出,那是工资表;一把量需要,那是生育、医药、退休那几笔;一把量风险,那是夜里睡不着的那个人;还有一把,若那道墙在,量的是那个走不了的人。
这四把尺不在四个年代里,不在四个国家里,也不在四本主义的书里。它们在同一天,同一间屋子,同一本账上,同时在量。谁也没有淘汰谁,谁也没有取代谁。奴役没有随着法律的禁止而消失,它换了皮;资本没有把按劳吞掉,它得靠按劳去做出东西来;按劳没有把按需挤走,因为孩子、老人、病人一天也不能等;按需也没有把按劳废掉,因为不做出来的东西,分不了。
这就是这一个学期头一件要摆出来的事,也是这一整张图的第一笔:这四样,不是四个阶段,是四种元素。它们不是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过历史,是拧在一起,同时在跑。
往后的三十八节,都从这一个早晨开始。下一节先把一件事说清楚:为什么这四样会被人排成一条队,那条队是谁排的,又是在哪一步排错了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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