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四章 第一节
无恒产者无恒心,那块托着道德的板子
上一章管子把物质和意识的先后摆下了:仓廪实了才知礼节。这一章请孟子上场,他讲的是同一道先后,可他讲得更狠,也讲得更细。他说,没有一份稳当的产业,就不会有一颗稳当的心。这一节,把这句话一层一层拆开。
一、孟子那一段原文
孟子在《滕文公上》里,讲了这样一段:
「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若民,则无恒产,因无恒心。苟无恒心,放辟邪侈,无不为已。」【孟子】《孟子 · 滕文公上》
一个字一个字讲白话。恒产,是稳定的家底,一块田,一间屋,一份能指望的收成。恒心,是稳定的心志,是他能不能守住那些做人的规矩。孟子说:没有稳定的家产却还守得住稳定的心志,这种事,只有士这一类人做得到;至于普通百姓,没有恒产,就没有恒心;心一旦不稳,那些放纵的、偏邪的、奢靡的事,没有一样做不出来。
这段话很短,可它把好几层意思,叠在了一起。要一层一层拆开,才看得出它有多重。
二、第一层:托着道德的,是一块物质的板子
孟子在这里说的头一件事是:对绝大多数人来说,道德的稳定,是靠物质的稳定托着的。没有恒产,就别指望恒心。
一个人连饭都吃不上,明天的口粮都没着落,你跟他讲礼义廉耻,讲了也是白讲。这一条不是凉薄,这是实情。
翻开史书,每一次大饥荒,恒产一断,恒心几乎立刻就塌。平日里最安分守己的农民,会变成四处流窜的流民,会铤而走险去抢。这不是因为他们的品德一夜之间坏掉了,是因为托着他们品德的那块板子,被人抽走了。人站在板子上,板子还在,他站得住;板子抽走了,他往下掉。你不能怪他往下掉,你该去看那块板子哪儿去了。
孟子在两千三百多年前,就把这个机关看穿了。请把这一层跟上一章管子那句对上:仓廪实则知礼节,无恒产则无恒心。老祖宗在不同的篇章里,反反复复摆的,是同一个先后。
三、第二层:方向是从物质到意识,不倒过来
第二件事,是这道依赖的方向。
是恒产决定恒心,不是恒心决定恒产。物质在前,心志在后。
这个方向要是弄反了,治国的人就会走上一条极残忍的路。他会说:这些人品德坏,所以他们才穷。于是他去管人心,去教化,去训诫,去立道德的规矩,去表彰节孝。可是那块板子,他一根手指也不去碰。
孟子把箭头调正了:先是没了产,然后才没了心。要救心,先救产。
四、第三层:士这个例外,孟子标得极细
第三件最要紧。孟子说,士是个例外。
受过教育、经过文化训练的少数人,在物质不稳的时候,还能勉强守住心志。请注意,孟子并没有讲一句所有人的意识都被物质决定的大话。他讲的是:这件事在不同的人身上,分布得不一样。普通人被物质牢牢决定,士被决定得松一些。
这是一个分化的看法,不是一句一刀切的普遍命题。孟子把位置分得很细,细到连例外都替你标了出来。
这一点,请务必记住,它是老祖宗最见分寸的地方。一条规律,说得越绝对,听着越有力,可它离真实的人就越远。孟子宁可把话说得不那么响亮,也要把那个例外留在那里。
五、可是这个例外,底下也垫着一块板子
那么士为什么能无恒产而有恒心。
乍一看,这像是给士一份特殊的体面,好像士天生道德高出一截,可以不被物质拴住。可是换个角度看:士之所以能守得住,恰恰是因为他的恒心,本来就被另一种产养着。
不是田地。是文化的家底,是俸禄,是被人供养着读书、不必下地的那一份资格。
换句话说,士不是真的不依赖物质,他是依赖另一种物质。只不过这一种物质,被包装成了修养两个字,看上去就清高了。
这一层一旦点破,孟子那道物质在前的位置,反而站得更稳了。连看上去最超脱、最不食人间烟火的士,底下也垫着一份产。俸禄一断,家底一抄,十个里有九个,照样守不住那颗恒心。翻翻史书,一个王朝垮下来,读书人跟着流离失所,卖字卖画、寄人篱下,能咬牙守住气节的,从来是少数。多数人也得先顾着把命活下去。
这不是说读书人不如人。这是说,连读书人也站在同一道物质的地面上。没有谁的脚,是悬空的。
六、走近了看那个抢粮的人
讲到这里,请把眼睛从道理上挪开,看一个人。
饥荒年,一个农民闯进邻村的粮仓,抢了一袋米。
站在远处看,你给他四个字:刁民,贼。贴完就完了。
走近了看,看进他底下去。他家里有三个孩子,最小的那个已经三天没有真正吃过东西了。他这一辈子没偷过一根针,他种了三十年的地,他曾经把捡到的钱送还给失主。那块托着他的板子,去年秋天,被一场旱灾抽走了。
他抢了。这件事错了吗。抢就是抢,该管的还得管,这一点这一卷不含糊。
可是治国的人要是只会站在远处贴标签,他就永远只能一个一个去抓贼。孟子要他做的,是把眼睛往下挪一寸,去看那块板子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这一节立起三样东西。
头一样,无恒产者无恒心。托着一个人道德的,是一块物质的板子。板子抽走了,人就往下掉。这不是他坏了,是他脚下空了。
第二样,方向不能倒。是恒产决定恒心,不是恒心决定恒产。把箭头弄反了,治国的人就会去管人心,而不去管那块板子。
第三样,孟子留的那个例外,士,底下也垫着一份产。物质在前这道位置,其实没有例外,士也逃不掉,他只是被养的方式不一样罢了。
那么,孟子讲这一段,是要做什么。他不是站在旁边做一个冷冰冰的描述,他是在给一位国君开方子。他讲完这段话,紧接着就摆出了一整套具体该办的事。
下一节,讲他那个例外的另一面;再下一节,讲他开的那张方子:制民之产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