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三章 第二节
它走到门口
上一节,我们讲清了那道门:它是用血换来的,那张纸管的不是本事,是担、在场、收得回。现在,那样新东西,走到这道门口了。它读遍了所有的医书,背熟了所有的条文,讲得比一屋子人都清楚。它站在门口,说:让我进去。这一堂课,我们不急着赶它走,也不急着放它进。我们让它站在那里,问它三句话。
一、头一句:出了事,你担得起吗
我们先看一个场面。一个医生,开错了一刀。一个人没了。
那个医生,接下来会经历什么?他会被那个人的家属,指着鼻子骂。他会被告上法庭。他会赔钱,赔到把房子卖了。他手上那张纸,可能被收回去,从此不能再穿那身白衣。而这些都还不是最重的。最重的是:他会在往后三十年的每一个深夜,想起那张脸。他会在下一次拿起器械的时候,手抖一下。而正是那一抖,救了后来几百个人。
同学们,这就是 " 担 " 。
现在我们把这一句,问那样东西:它答错了一句,会发生什么?
不会发生任何事。它不会被骂 ── 骂它,它听不见。它不会赔钱 ── 它没有房子。它不会被收回执照 ── 它没有执照。它不会在深夜想起那张脸 ── 它没有深夜,也没有记忆里的脸。
下一秒,它就在跟另一个人说话了,说的还是同样的话,用的还是同样的语气,一点没变。
那件事,在它身上,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。
同学们,一样在它身上留不下痕迹的东西 ── 它拿什么担?
第一句问完了。它答不上来。
二、第二句:出事的那一刻,你在场吗
再看一个场面。一位老医生,走进病房。他看见床上那个人的脸色,看见他手指在被子上抠的那个小动作,看见站在床边的女儿,眼睛红了一夜。他闻到屋子里那股味道。他伸手,摸了摸病人的手,是凉的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:这个手术,不做了。
同学们,这个决定,是从哪里来的?不是从数据里来的。数据说,做,成功率六成。可这个老医生,在那间屋子里,那一刻,看着那张脸、那双手、那个女儿,他做了另一个决定。
后来证明他对了。
这就是 " 在场 " 。
在场,不是隔着一块屏幕看数据。在场,是你的身子,跟另一个人的身子,在同一间屋子里,同一个时辰里。你闻得到,你摸得到,你看得见他不肯说出口的那一点点东西。
而那样新东西,在场吗?
它不在。它在几千里外的一间机房里,吹着冷风。它同一时间,正在跟另外九千九百万个人说话。它没有闻到那间屋子的味道,它不知道那个女儿的眼睛红了一夜,它没有摸到那双凉的手。
它拿到的,只有你打给它的那几行字。
那几行字里,有多少东西是漏掉的?
一个人心里最要紧的那些话,他往往说不出口。一个人最疼的那个地方,他往往不敢碰。而一个在场的人,是从他不说的那一部分里,看出来的。
第二句问完了。它也答不上来。
三、第三句:你若坏了,谁赶得走你
第三个场面。有一个医生,收黑钱。收了药厂的钱,专门开那家的药,不管病人合不合适。查出来了,怎么办?
吊销执照。这一辈子,他不能再当医生了。
同学们,这是最后一道,也是最狠的一道。因为它意味着:这道门,是可以关上的。一个人若坏了良心,把他赶出去,让他不能再害人。
而那样新东西呢?
它坏了,你赶得走它吗?
你把它关掉?它在几千台机器上跑着。你关掉一台,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台。你把它删掉?它已经被抄走了,被别人拿去,改一改,换个名字,又出来了。你吊销它的执照?它没有执照。你不让它进这道门?它根本不从门走 ── 它从每一个人的口袋里,长出来。
同学们,这一句,最要紧。
一个东西,若你没有办法把它赶出去,那你从一开始,就不能让它进来。
因为让它进来,是一次;赶它出去,永远做不到。
第三句问完了。它还是答不上来。
↓
四、三句问完,它进不去
三句问完了:担不起,不在场,赶不走。
同学们,这三句,一句都不是问它 " 你懂不懂 " 。
它懂。它比谁都懂。它记得的病例,比一个老医生一辈子见过的还多一千倍。它背得下的条文,比一个老律师一辈子翻过的还多一万倍。
可这三句,问的从来不是懂不懂。
问的是:你有没有身。
第十八章讲过:身有五层 ── 一副会疼的身子,一份具体的日子,一段走过的路,一份担得起的账,一道到头的边界。它一层也没有。
而那道栏杆拦的,恰恰不是 " 不懂的人 " ,是 " 没有身的东西 " 。
现在请你把这一句想透:
那道门,不是知识的门。是身的门。
它读遍了天下的书,也进不去。
因为它没有身。
五、《论语》那一句
孔子讲过一句话,你听了会觉得,他好像见过今天这样东西。
「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。大车无輗,小车无軏,其何以行之哉?」【孔子】《论语 · 为政》
一个人若没有信,我真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。就像一辆大车,没有那根接住牛的横木;一辆小车,没有那根接住马的插销 ── 你说它靠什么走?
同学们,你注意孔子这个比方。一辆车,轮子好好的,车厢好好的,什么都不缺 ── 就缺那么一根小小的插销。那根插销,把车和拉车的牲口,连在一起。没有它,车再漂亮,一步也走不了。
那样新东西,就是一辆没有插销的车。
它的轮子极好,车厢极大,装得下天底下所有的书。可它跟人之间,缺那一根东西。
那一根东西,叫信。
而信是怎么来的?第十九章讲过:信,是从一件一件小事,一次一次做到,攒出来的。是那个母亲星期六早上,累得不想动,可她还是起来了,因为她答应过。
信,要靠一个会累、会不想动、可还是起来了的人,才攒得出来。
而它不会累。
所以它攒不出信。
所以它,无輗无軏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我们让它站在门口,问了它三句话。
头一句:出了事,你担得起吗?一个医生开错了一刀,会被告,会赔钱,会丢掉那张纸,会在往后三十年的深夜里想起那张脸 ── 而正是那一抖,救了后来几百个人。而它答错了一句,什么也不会发生:下一秒它就在跟另一个人说话,语气一点没变,那件事在它身上一丝痕迹也没留下。一样留不下痕迹的东西,拿什么担?
第二句:出事的那一刻,你在场吗?那位老医生,看见了那张脸色,那个抠被子的小动作,那个哭了一夜的女儿,摸到了那双凉的手 ── 然后他决定:不做了。而它在几千里外的机房里吹着冷风,同时跟九千九百万个人说话。它拿到的只有那几行字。而一个人心里最要紧的话,往往说不出口。
第三句:你若坏了,谁赶得走你?一个医生收了黑钱,吊销执照,一辈子不能再进这道门。而它坏了,你关掉一台,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台。一样你赶不走的东西,从一开始,就不能让它进来。
三句问完:担不起,不在场,赶不走。而这三句,一句也不是问它懂不懂 ── 它比谁都懂。问的是:你有没有身。那道门,不是知识的门,是身的门。孔子讲:大车无輗,小车无軏,其何以行之哉。它是一辆没有插销的车,轮子极好,装得下天底下所有的书,可它跟人之间,缺那一根叫 " 信 " 的东西。
这,就是第二十三层位置的第二段:那道门是身的门,不是知识的门;它读遍天下的书,也进不去。
那么,它进不去,就该被赶得远远的吗?就该一脚踢开吗?不。它有它极大的用处 ── 只是它的用处,在门外。下一节,我们讲它在门外该干什么,也讲这一章最深的那一句:道,为什么只能靠人立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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