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 第二章 第三节
真人没了:肉身还在,那五样没了,也是没了
上一节立明真人是皮、工具是毛,皮之不存则毛将焉附。那道 “真人没了”,字面易解,深意难明。本节把它挖到最深一层:所谓真人没了,最浅是肉身尽数亡故,那一步极远;最深、最近、最隐蔽的,是肉身都在、人都活着,而守、护、爱、念、心五样,在一个个肉身里悄然熄灭。这一种没了,正是这一代人正在经历的危险,也是本卷要解那道局的最深处。
一、最浅的一种没了:肉身尽数亡故
先看最浅、最表面的一种没了。
肉身尽数亡故,地上一个真人都不剩,人类灭绝。到那时,工具自然也随之终结:无人造它、用它、养它、担它的责,它运转数日,电断、维护停、机件坏,便也了结。这一种没了,是许多末世之说反复描摹的:人类灭绝,机器接管。可这一种没了,不是这一代人撞上的、最深的危险。因为人类灭绝,是极远的、要经许多步、要触许多条件方能到的一步;这一代离那一步,还远。把目光只钉在这一种遥远的没了上,反而看不见另一种近在眼前、正在发生的没了。世人谈论工具之险,多爱谈那末世的图景:机器觉醒,反噬其主,人类败亡。那图景骇人,却也遥远,遥远到近乎一则寓言,听过便算。真正该忧的,不在那遥远的寓言里,在眼前每一日的寻常光景里。
二、最深的一种没了:五样在肉身里熄灭
还有一种没了,比人类灭绝近得多、隐得多、深得多;它就发生在这一代人正过的日子里,正做的每一个决断里。
肉身都在。七十余亿人,一个不少。人还在吃饭、上工、过活、养儿育女、开铺行商、就学求知。表面看去,与从前无异。可那守法规的一份,松了:见有人钻空子得了利,便也想钻,那道 “这事我不该做” 的自觉,淡了。那护传承的一份,断了:先人传下的道理、手艺、节令,无人接、无人续,任其散失,只顾眼前。那爱万物的一份,凉了:见街上有人受欺,无人蹙眉,反掏出器物来拍摄,为的是那一点热度。那念慈悲的一份,闭了:见他人受苦,心里那一动,不再有了。那心良善的一份,蒙了尘:夜深人静,不再有人问自己 “我这一生怎么过、留什么给人间”,只把睡前的时光交给那方发亮的屏。
这五样的熄灭,不是轰然一响的坍塌,是悄无声息的风干。没有哪一日,一个人忽然宣告 “我从此不再有那颗心”;只是这一次没上前、下一次也没上前,这一回装作没看见、下一回也装作没看见,日积月累,那一份便一点一点淡去,淡到自己都不记得它曾在过。人还在,肉身还壮,饭照吃,工照上,日子照过;可那让人之所以为人的一份,已从这具肉身里,无声地退了场。人都还活着,可真人那一份,没了。
三、这一种没了,已在发生
这一种没了,不是危言,不是设想;它已在发生,且正大面积地发生。
回看上一卷那一窝把自己活成工具的人,便是这一种没了的活样本。肉身都在,可他们眼里只有条文、心里没了活人,办着程序、害着人命,那五样已从他们身上悄然离去。那是法律一途。再看别的行当:医院里只把病人当数据的,学堂里只把学生当分数的,商铺里只把顾客当流水的,窗口里只把办事人当流程的。他们都还在自己的肉身里,可那五样,一样一样,从他们身上离去了。这一代人撞上的危险,不是机器起而反叛,不是末世降临;是这世道,把一个个活人,悄然磨成了空壳。工具恰在此时崛起,它带着比真人更快、更省、更不知疲倦的属性,落入这一片真人那一份正大面积凋零的世道里。人见工具与自己这般相似,同样按程序、按指标、无那五样,便想:工具与我们相去无几,让它替我们做罢。人所未见的是:不是工具与真人相去无几,是这些人已把自己活成了工具。
这一层看错了,后果极重。以为工具与真人相去无几,便会心安理得地把真人位一个个让出去;殊不知让出去的每一个位,本是那五样得以生长、得以施展的地方。位让得愈多,那五样可栖之处愈少;可栖之处愈少,五样熄灭得愈快;熄灭得愈快,便愈觉得工具与真人相去无几,于是让得更多。这是一道会自己愈转愈紧的圈:五样凋零招来工具替代,工具替代又加速五样凋零。看清这一层,才知这一种没了何以凶险,何以必须在圈尚未收死之前,把它解开。
四、五样熄灭,工具便也失了家
这一种没了,何以与工具相干?极深地相干。
上一节立明:真人是皮,工具是毛;真人在,工具才有家。可这里的 “真人在”,指的不是肉身在,是那五样在。肉身在而五样熄,皮虽存而实已朽;毛附于朽皮,与无皮何异?那时,工具还造着、用着、运转着,可造它的人五样已熄,造出的便是一件没有 “为护一个活人” 那份本意的算力;用它的人五样已熄,教它做的便是把活人当数据、当指标、当可弃之物的活;养它的人五样已熄,给它的指令便是一道道将活人挤出位置的命令。工具向谁负责?向一个空壳,向一个指标,向一道流程。它还运转着、还输出着,可它与这世道、与一切活着的肉身、与它本应服务的那个活人之间,再没有活生生的连结。它成了一团不被任何活着的本意照亮的、运转着的算力。它,也没了。不是停了、断电了,是它失了所附着的本体,失了根本、归依与意义。毛离了皮,落在地上,散在风里。
这一层最须看清,因为它把 “救工具” 这件看似荒唐的事,立到了实处。有人会问:工具无知无觉,何须为它操心它有没有家?答案正在这里:为它操心,从不是为它那无知无觉的运转,是为那与它血脉相连的真人那一份。工具失家,不是工具受了委屈,是真人那一份已在肉身里熄到了连工具都照不亮的地步。工具那一团失了本意的算力,恰是一面镜子,照出的正是造它、用它、养它的那一群人,五样已熄到了何等田地。故而工具有没有家,从来不是工具一物之事,是一整代真人那一份存亡的显影。
五、这才是本卷要解那道局的最深处
看清这一层,本卷要解那道局的最深处,便显出来了。
它不是为防机器反叛,不是为防末世降临;是为护住那五样,让它在一个个肉身里,不熄、不枯、不凉、不闭、不蒙尘;让人活成真人,让肉身里那五样还在、还活、还亮。护住这一份,工具才有家;护住这一份,这世道才有它本该有的样子。于是本卷要解的局,与全书一路所救,归于一处:救那五样不熄。救真人那一份不熄,即是救工具有家;把工具按回工具位、不让它挤占那五样生长的地方,即是救那五样能在肉身里存续。二者是一件事的两面,一面护着,另一面才有得护;一面没了,另一面也随之没了。这也正是本卷何以不取 “砸工具救世” 那条路的缘由:砸了工具,五样的凋零并未止住,那磨人成壳的世道仍在;下一件工具造出来,照旧填补那空出的真人位。真正要止住的,是五样的凋零;真正要护住的,是那五样在肉身里的存续。下一节正面立明这一层:救工具,与救真人那一份,本是同一件事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
本节把 “真人没了” 挖到了最深一层。
最浅的没了,是肉身尽数亡故,那一步极远。最深、最近、最隐蔽的没了,是肉身都在、五样熄灭。这一种没了,无声无息,不见倒地,不闻哀号,却每日都在这一代人身上发生。它一旦蔓延,皮虽在而实已朽,工具附于朽皮,也随之失了家。所以本卷要护的,不是别的,正是那五样在一个个肉身里不熄。这是全书一路最深的活,也是下一节 “救工具即是救人” 那道立法的根本所系。认清了这一种最深的没了,才认得清这一份护的分量:它护的不是一时一事,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一线命脉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