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十四章 第二节
资本与按劳:一头出力,一头担险
四样两两配起来,共有六对。这一节先看最出名、也吵得最凶的一对:出本钱的那一头,和出力气的那一头。这一对在一间厂房里天天照面,也在一百多年的书里天天打架。
这一对在过去一百多年里,多半被写成一对冤家:一个赚,一个被赚;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;一个在楼上,一个在车间。这套书不接这个写法,也不接反过来的那一个,说什么一头养活了另一头、一头该感恩的写法。这一节只做一件事:把两头的位置摆出来,看它们各自在办什么事,再看它们怎么彼此成全,又怎么彼此拉住,谁也不许谁走到头。
一、先看这一对为什么天天在一起
回到那间椅子厂。厂里有两样东西缺一不可:一样是二十几双肯动的手,一样是那台锯机、那两条装配线、那间遮风挡雨的厂房,和那一笔先垫出去进料的钱。
这两样东西分属两头。手在工人身上,本钱在那个夜里睡不着的人身上。要做出一把能卖出去的椅子,这两样必须凑到一处,少哪一样都不成,多哪一样也不管用。
这就是这一对天天在一起的缘故:不是谁挑中了谁,也不是谁看上了谁,是那件事本身要两样凑齐才办得成。第四十章立过四把尺量四件事,其中量付出的那一把和量风险的那一把,说的正是这两头。
所以先把一句话摆正:他们不是先有了对立,才凑到一起;是先要凑在一起才办得成事,凑成了之后,才在怎么分那一格上,各有各的说法,各有各的委屈。
二、没有本钱,力气无处使
先看一头。一个人有一身好手艺,一天能做多少活?若手上只有一把刨子,一堆自己扛回来的木头,一天做不出一张像样的椅子;若身后有厂房,有锯机,有一条装配线,有已经进好、烘干、开好的料,同样一双手,一天能出十几张。
这里要看清楚:多出来的那十几张,不是他忽然长了本事,是他的力气找到了地方落。第二学期讲过资本是死的动力;死的动力自己不动手,可它能让动手的那个人,一分力气使出十分来。
那位十九年的老师傅,手艺是自己练的,可若那间厂关了门,他这门手艺就只能在自家院子里做几张凳子。手艺没有变,人也没有变,变的是位置;位置一变,同样一双手值多少,就整个变了。
所以出力那一头得认一句:本钱那一头办的是一件真事,而且是他自己办不了的事。前一节抽掉担险那一样的时候,最先没有活干的,正是那些手上有真本事的人。
三、没有力气,本钱是死的
再看另一头。那台锯机搁在厂房里,一夜之间不会自己长出一把椅子来;那一笔钱躺在账上,也不会自己变成货,变成单子,变成客户手里的东西。第二学期把这一层说得很干脆:资本没有眼睛,没有心,也没有主意。它要有人动手才成东西。那个夜里睡不着的人,睡不着的缘故正在这里,他的本钱要靠别人的手才变得出东西来;那些手若不肯动,或者动得敷衍,他那一笔钱就一天一天烂在机器上,利息却一天也不少算。
上一章讲过老板身上五道绳子,其中一道就是人。十九年的老师傅说一句想回老家,他半个月睡不着,因为那半个月他明白自己不是握着人的那一个,是求人的那一个。
所以担险那一头也得认一句:出力那一头办的也是一件真事,而且同样是他自己办不了的事。两头各有一件对方办不了的事,各握着对方缺的那一半,这就是共生,不是恩情,是位置。
把这两头合起来看,会看见一个很整齐的样子:一头有力气没有地方使,一头有地方使没有力气。第四十章讲四把尺量四件不同的事,量付出的那一件和量风险的那一件,本来就落在两个人身上,很少落在同一个人身上。有本事又有本钱的人当然也有,可那是少数;多数时候,这两件事得两头人一起办。这就是为什么这一对分不开:不是谁离不开谁的情分,是那件事本身要两样才凑得齐。
四、他们争的那一格,恰恰证明他们是一伙的
那么他们为什么天天争?争的是那一格:一千万流水里,工钱占多少,回报占多少。这一争是真的,实实在在,不必替谁遮掩,也不必说成一团和气。工钱高一分,那一格就薄一分;那一格厚一分,工钱就少一分。这是实打实的两头拉。可要紧的是往下看一层:他们争的是同一本账上的同一笔钱,而这一笔钱,是他们两头一起做出来的,谁也没有办法单独把它挣出来。争一块两个人一起烙的饼,跟争两块各自的饼,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。
再看谁全赢会怎样。若出本钱的那一头全赢,工钱压到最低,头两年账面好看;可最快的那双手先走,肯用心的第二个第三个跟着走,剩下的都是随便做做的人,出料一年不如一年,最后货做不出样子,单子被别家拿走。他赢了那一格,输了整间厂。
若出力的那一头全赢,工钱吃掉全部,一分不留;那么机器旧了没有钱换,新的一款做不出来,坏了一台就停一条线,三年之后单子照样被别家拿走,二十几个人一起没有活干。他赢了那一格,也输了整间厂。
所以这一对的真相是:两头都赢不得全。谁全赢,谁就连自己那一头一起赔进去。这不是一句劝人厚道的话,这是一本可以拿笔算出来的账。
五、界画在哪里,靠的是三样东西
既然两头都不能全赢,那一格该多大?这一节不给一个数目,也给不出来,因为没有一个数目对所有的厂、所有的行当、所有的年头都合用。可有三样东西齐了,那一格会自己落到一个两头都撑得住的位置上。
头一样是账看得见。一千万进来,一格一格流到哪里去,双方心里都有数。第二学期把那七格账算过一遍,为的就是这一层:看不见的账,两头就只能靠猜,猜出来的多半是最难听的那一种,跟着来的就是骂。
第二样是话可以商量。两头有一个坐下来说话的地方,可以争,可以吵,可以一年一议。第一学期第六章那一场盐铁之辩,两边吵到最后谁也没有全赢,那不是谈崩了,那是把局撑住了。
第三样是人走得掉。第一学期立过:形式上的自由是他有权说不,实质上的自由是他有本钱说不。一个走得掉的人,说话的分量跟一个走不掉的人完全不同。这一样最要紧,也最容易被那道墙悄悄拿走:一纸不许去别家的约,一笔抬脚就压下来的债,把人钉在原地不能动,前面那两样也就成了空话,账看得见也没有用,话商量了也不算数。
这三样齐了,两头就是相持;缺一样,就有一头压得住另一头,相持变成独大,上一章那四种塌法就要来了。
这三样东西,往后几章还会一再遇见。账看得见,是把事情摆到明处,让人不必靠猜;话可以商量,是给不同的位置留一个说话的地方;人走得掉,是让每一个人手里都留着一句可以说出口的不。这三样合起来,就是这一对之间那道界能不能站住的凭据。往后第四十七章讲制衡、第四十九章讲各守其位,用的还是这三样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一头出力,一头担险,缺一头这件事就办不成。他们不是先有对立才凑到一起,是先要凑到一起才办得成事。出力的人靠本钱把一分力气使出十分,担险的人靠那双手让死钱变成东西。他们争那一格是真的,可争的是同一块一起烙的饼;谁全赢,谁把整间厂赔进去。
两头之间那一道界,靠账看得见、话可以商量、人走得掉这三样撑着。这三样就是这一对的相持而长。下一节看另一对:按劳和按需。那一对看上去道理更相反,可它们互相养着的那根线,比这一对还要近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