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六章 第一节
翻开一家企业的账本,七份账
上一章末尾,留下了一笔钱:工人一天做出一百块,一天拿回四十块,剩下的六十块,去了哪里。这一节不讲道理,不讲主义,做一件很笨、也很老实的事:翻开一家正常运转的公司的账本,一项一项,把这六十块,一笔一笔算出来。算完之后,自己看。
一、先把这家公司立起来
立一家公司,一家做椅子的公司。厂里一百个工人,一年做出十万把椅子,每把卖一百块,一年的进账,一千万。一百个工人,一年的工资加起来,四百万。现在那个算式就出来了:一千万进来,四百万发了工资,剩下六百万。这六百万,是不是全进了老板的口袋?账本就在桌上,一页一页翻。
二、第一份账,付给上游
翻开的第一页,是买料的钱。做椅子要木头,要钉子,要漆,要海绵,要布,这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是从上游一家一家公司买来的。木头是林场砍的,钉子是钢厂轧的,漆是化工厂配的。
这一份钱付出去,养的是上游那些工厂里的工人,是那些砍树的、轧钢的、配漆的人。这一份,四百万。六百万,只剩两百万了。这一份,是司马迁那四棒里的「虞而出之」,它是别人递到手上的那一棒。
三、第二份账,付给厂房和机器
翻开第二页,是厂房和机器。那栋厂房是租的,一年的租金;那些冲床、锯床、缝纫机,是买的,一台管十年,每年要摊掉十分之一;机器要用电,用了电要交电费;机器坏了要修,修要给钱。
这一份钱,可以叫它「工具的钱」。上学期讲过一个字:偽,人做出来的东西,就叫偽。一台机器,是偽;一栋厂房,是偽。这些偽不是白来的,它是前人一层一层攒下来、造出来、留下来的,今天用它,就要给它付一份钱。这一份,一百万。两百万,只剩一百万了。
四、第三份账,付给送货的人
翻开第三页,是把椅子送出去的钱。椅子做出来了,堆在仓库里,它一动不动,要走上卡车,走上高速,走进仓库,走进门店,最后走进一个人的家里。这一路上,有司机,有仓管,有店员,有搬运的人,这些人的工钱,从这一份里出。
这一份,就是司马迁的「商而通之」。上一章讲过那把犁:它躺在铺子里,是死的;商人把它送到三百里外那个农人手上,它才活。送货的这一份,不是白花的钱,它是让椅子从死变活的那一份钱。这一份,二十万。
五、第四份账,交给国家
翻开第四页,是税。这一份最容易被人忘掉,可它一直在那里。公司要交税,卖出去的椅子里,有一份税;赚到的钱里,有一份税;发出去的工资里,还有一份代扣的税。
这份钱交上去,去了哪里?去了那条运椅子的高速公路,去了那间教室,去了城里的医院,去了乡下的水渠,去了某个人每个月领的那份养老金。坐在这里上课,脚下这块地,头上这盏灯,都有这一份钱的影子。这一份,二十万。一百万,只剩六十万了。
六、第五份账,投回明天
翻开第五页,是再投进去的钱。一家公司赚了钱,不能全花掉。对手明年会出一款更好的椅子,工人的手艺要升级,那台老锯床用了十年快到头了,仓库不够大了,要试一款新的样式,试十款成一款。这些事,都要花钱,都要从今年的钱里,先扣出来。
这一份钱,今年谁也拿不走,它躺在账上,替明年做准备。它是一家公司的命,不留这一份的公司,两年之后,就不在了。这一份,三十万。六十万,只剩三十万了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账翻到这里,先停一停。上游的料,四百万;厂房和机器,一百万;送货,二十万;税,二十万;再投回明天,三十万。一千万进来,四百万发了工资,剩下那六百万,已经翻掉了五百七十万。
请看一眼那五百七十万的去向:它们流向了上游工厂的工人,流向了造机器的人,流向了开卡车的人,流向了这个国家的路和医院和养老金,流向了这家公司的明天。一分钱,也没有进老板的口袋。而那六十块的差,还剩三十万,摆在账本的最后两页上。那最后两页,一页很出乎意料,一页一定猜得到。下一节,把那两页也翻开,翻完之后,回过头来,重新看「剥削」这两个字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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