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一章 第二节
陶人捏坯的那一刻
上一节,我们给 " 偽 " 这个字平了反:人做出来的,就叫偽。而造那样新东西的那群人,就是荀子讲的陶人。这一堂课,我们跟着荀子,走到那个陶轮跟前,看他怎么捏。看清楚了这一刻,今天最要紧的一件事,也就看清楚了。
一、荀子那个陶人
荀子讲偽,最爱打的比方,就是陶人。
「陶人埏埴而为器,然则器生于工人之偽,非故生于人之性也。」【荀子】《荀子 · 性恶》
陶匠和泥、捏土,做出一件器皿来;那么这件器皿,是从工匠的偽里生出来的,不是从泥土的本性里长出来的。
同学们,这句话看着平常,可它把一件极要紧的事讲透了。一块泥,摆在那里,它自己不会变成一只碗。它变成什么样,全看那双手:手把它捏成碗,它就是碗;捏成罐,它就是罐;捏成一只一装水就漏的东西,它就是一只一装水就漏的东西。泥没有意见。泥一句话也不说。
二、错,是在哪一刻发生的
现在,我们看一件事。一只水杯,做好了,卖出去了。一个人拿它装热水,杯壁一裂,热水泼了一手,烫伤了。这件事,错在哪一刻?多数人会说:错在它裂开的那一刻。
不。我们把镜头往回倒,倒回三个月前。那个陶人坐在陶轮前面。他手里这块泥,他知道,是掺了沙的,烧出来经不起热;他也知道,用好泥,成本要贵三成;他还知道,这一批货,客户催得紧,明天就要交。他犹豫了两秒钟。然后,他把那块掺沙的泥,放上了陶轮。
同学们。错,是在这两秒钟里发生的。不是在三个月后,那个人被烫伤的那一刻。烫伤,只是那两秒钟的结果,在三个月后,显了出来。
这就是荀子那句话最狠的地方:器生于工人之偽。一件东西的一切,它的好,它的坏,它的稳,它的裂,全是在捏它的那一刻,就定了。而用的人,是没有办法的。那个被烫伤的人,他拿到杯子的时候,看不出里头掺了沙。杯子看起来一模一样,一样圆,一样光,一样好看。他只能相信。
同学们,把这一句记住:用的人,只能相信。这一句,是这一整章的骨头。正因为用的人只能相信,捏的人那一刻,才那么重。
三、造车的那个人
我们再看一个近一点的比方。一辆车,从画图到出厂,要经过几千道工序,其中有一道,是刹车。一个工程师坐在那里,画刹车的那张图。他要算:最坏的情况是什么?下大雨的时候呢?跑山路的时候呢?刹车片磨薄了一半的时候呢?一个新手司机,慌了,一脚踩到底的时候呢?他要在图上,多留一道余量。可那道余量,多花钱,多用材料,让每一辆车贵了两百块;一百万辆车,就是两亿。会上有人说:这道余量,能不能砍掉一半?反正九成九的情况用不上。
这个工程师,说了什么?同学们,这就是那两秒钟。
若他说了 " 好 " ,那么三年后,某一个雨夜,某一条山路上,某一个人,一脚踩到底,车没停住。那一刻的错,不在那个雨夜,在三年前,会议室里,他说 " 好 " 的那一秒。而那一秒,没有人看见:没有人拍照,没有人记录,会议记录上只写了一句,优化成本结构。
法律最后会追到他头上吗?会。真出了大事,追责会一直追到设计那一层。可法律追到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。而这本书要讲的,不是法律,是那一秒。那一秒,他心里得有一样东西,才说得出 " 不行 " 。那样东西,就是道。上一章讲过:道在器先,握着工具的那个人,心里得先有一道东西。而画图的那个人,比握工具的人还要更早一步,他心里那道东西,得更硬。
四、捏坯之前,要过四道关
那么,今天造那样东西的人,捏坯之前,该过几道关?我们朴素地摆四道。
头一道,文化这一关。我造出来的这样东西,会怎么改这个人的日子?它会不会让一个孩子,从此不再敲父亲的门?它会不会让一个人,从此不会自己想事情了?它会不会把 " 传道 " 那一层,从人间挤走?这一关,就是这一整卷《文化制度》讲的东西。
第二道,吃饭这一关。我造出来的这样东西,会让多少人没饭吃?那些人是谁?他们几岁?他们还能不能再学一样手艺?若他们学不了,谁管?我把他们的活拿走,我赚了钱,那这笔钱里,有没有一份,是欠他们的?
第三道,谁说了算这一关。我造出来的这样东西,会让谁的声音变大,谁的声音变小?它会不会把某一群人讲得多一点,把另一群人讲得少一点,甚至一句也不讲?那些少了的人,同意了吗?他们知道吗?
第四道,规矩这一关。我造出来的这样东西,在哪些地方是踩线的?出了事,责任怎么分?将来若要追查,追得到吗?我留了口子没有?
四道关:文化,吃饭,谁说了算,规矩。同学们,请你注意一件事:这四道关,全要在捏坯之前过。不是造出来之后,请几个专家来评一评;不是出了事之后,开个会补一补;是在他把那块泥,放上陶轮之前。因为泥一上了陶轮,转起来了,就晚了。
五、责任,从动手那一刻起
到这里,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句话,可以说出来了:责任,从动手那一刻起,不是从出事那一刻起。
今天很多人,心里那本账是这样算的:我只是做技术的,我把东西做出来;至于将来别人拿去干什么,那是别人的事,不关我事。这本账,算错了。那个掺沙的陶人,能说 " 我只是捏泥的,杯子裂了那是用杯子的人的事 " 吗?不能。那个砍掉刹车余量的工程师,能说 " 我只是画图的,车没停住那是司机的事 " 吗?不能。
荀子两千三百年前,一句话就把这本账算清了:器生于工人之偽。器,是从工人的手里生出来的。那么器出了事,第一个要问的,就是那双手。不是最后一个,是第一个。
同学们,这一层不是道德教训,这是位置。工人,就在那个位置上;那个位置,叫 " 器从这里生出来 " 。站在这个位置上,责任就在这里。你可以不站,你可以走开,去干别的。可你只要坐在了那张椅子上,手放到了那个陶轮上,这份责任,就是你的,从你按下第一个键的那一秒起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我们跟着荀子,走到了陶轮跟前。荀子讲:陶人埏埴而为器,然则器生于工人之偽。一块泥自己不会变成一只碗,它变成什么样,全看那双手。
一只水杯烫伤了人,错不在它裂开的那一刻,错在三个月前,那个陶人明知泥里掺了沙、却还是把它放上陶轮的那两秒钟。一辆车没刹住,错不在那个雨夜,错在三年前会议室里,那个工程师说 " 好 " 的那一秒。而那一秒,没有人看见。而用的人,只能相信;正因为用的人只能相信,捏的人那一刻,才那么重。
所以,捏坯之前要过四道关:文化这一关,我造的东西会怎么改一个人的日子;吃饭这一关,会让多少人没饭吃,那些人谁管;谁说了算这一关,会让谁的声音变大变小,那些人同意了吗;规矩这一关,踩没踩线,出事怎么追。四道关,全要在他把泥放上陶轮之前过。
而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句话是:责任,从动手那一刻起,不是从出事那一刻起。器生于工人之偽,器出了事,第一个要问的,就是那双手。不是最后一个,是第一个。
这,就是第二十一层位置的第二段:一切,全在捏坯的那一刻定了;造它的人,责任从他按下第一个键的那一秒起。
那么,问题来了。这四道关,靠谁来把?靠上头查?上头查得完吗?靠法律管?法律永远慢一步。到最后,只剩一样东西,挡在那块掺沙的泥和那个陶轮之间。那一样东西,是那个陶人自己。下一节,我们讲那两个字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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