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十七章 第二节
造出来的那道墙,可以被填掉
上一节讲的那一种制衡,靠的是人:把两头请到桌面上,让他们各说各的,各按一头。那一种最要紧,可它也有一个限处:它要有人肯把两头请来,要有一张桌子,还要有人把话记下来。
这一节讲另一种,它不靠人坐下来说话,靠的是另一样力气。这一种来得更慢,可来了之后最干净:有人从旁边另开了一条路,把那道拦着的墙填平了,墙还在那里,可它已经不挡路了。
一、先看一道造出来的墙
第二学期讲过一颗石头,那一段值得在这里再点一遍,因为它是第四把尺最漂亮、也最体面的一个样本。那种石头在地底下并不算少,比很多天天在用的东西都多。可有人把矿一处一处握住了,握住之后不急着卖,一年只放出去那么一点;再往外传一句话,说这东西是永恒的,是一辈子只买一次、买了要传给下一代的东西。矿握在手里,出货量捏在手里,那句说法也立起来了,三样都齐。
于是它就一直贵了一百多年,贵得理所当然,贵到没有人再问一句为什么。贵,不是因为它真的少,是因为有人让它显得少。第四十章立过一句话:那一格不是做出来的,是拦出来的。这就是那句话最清楚、也最体面的一个样子:不是做出来的,是拦出来的。
这里要看准位置,不要看成善恶。做这件事的人不必是坏人,他做的每一步都合规矩:矿是花钱买来的,货是自己的,出多出少是自己的事,那句说法也是花钱一年一年传出去的,没有哪一条犯了规矩。第一学期讲过那条路,直接占有走到法律占有,法律占有走到市场占有,走到最后不需要坏人,只需要一群各自尽职的普通人。
二、后来有人在另一边开了一条路
这道墙撑了一百多年,最后是怎么松的?不是被人骂松的,也不是有谁下了一道令。是有人在炉子里,用高温和大压力,把碳压成了同样的东西。成分一样,硬度一样,拿去做钻头照样能钻,做首饰也一样亮,连做了几十年的行家不用仪器也分不出来。河南有些地方做这一行做得最多,一间厂挨着一间厂;这几年一年出的量,比全世界从地底下挖出来的还多。
出来之后,价钱掉下去了。那道墙没有被谁推平,它还立在那里:矿还是那些矿,出货量还是捏在那几只手里,那句永恒的说法也还在传。可它不再挡路了,因为路已经从它旁边绕过去了,而且是一条更宽、更便宜的路。
这一节的标题就是这个意思:造出来的墙,可以被填掉。填它的不是骂声,也不是道理,是有人真的另做出了一样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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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这一手的名字,叫把稀缺做没了
第二学期立过一句话:稀缺是棋盘。这一节可以把它讲得更透一点。造墙的人做的是什么事?说穿了是把棋盘画小。本来这东西不算少,他把出货一捏,棋盘就小了;棋盘一小,同一样东西的价钱就自己往上走。所有靠墙吃饭的人,做的都是这一件事:把可以有的说成只有这一份。
填墙的人做的是相反的事:把棋盘画大。多出一条路来,多出一个能做同样东西的地方,多出一种能顶替它的东西,棋盘就大了;棋盘一大,那道墙自己就矮了下去,不必谁去动它。
所以第二种制衡的力气,说穿了就一句:让那件东西不再稀缺。它不跟造墙的人讲道理,也不指望对方让步,它只是从旁边多开一条路。上一节那一种是两只手各按一头,这一种是干脆多长出一只手来。
四、可这条路不会自己长出来
这里最容易生一个懒念头:那就等着吧,反正总会有人从旁边开路。这个念头要挡住,因为那条路不是自己长出来的,它要三样东西齐了才长得出来。头一样,得有人肯出钱去试。把碳压成那样东西,前面十几年都是赔的,机器要买,电费要烧,试坏的料一炉一炉都要认账,还不知道哪一年能成。这是量风险那把尺的活,第四十四章讲过,那一格若一分不给,明年就没有人来盖这间厂房。
第二样,得有人会做。会看图纸,会算压力和温度,会调机器,出了岔子知道从哪里找。这些人是十几年学堂一点一点教出来的,而学堂那一笔钱,很大一部分正是上一章说的那一格里出来的。
第三样,不许有人拿令把这条路拦住。若有一纸约写着不许做同样的东西,或者一道令说这门生意只许那几家做,那么前两样再齐也没有用,钱和人都要闲在那里。这就是第四把尺必须一直有人看着的缘故。
把这三样合起来看,会看出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层:制衡不是四样彼此瞪着眼睛互相盯着,是每一样把自己那件事办好,就自动顶住了别的。担险那把尺办好了,就有人肯试;量需要那把尺办好了,就有人会做;第四把被看住了,那条路就通得过去。三样各办各的,那道墙自己就矮了。
这一层还能反过来照一照上一节。上一节那一种制衡,两头坐下来说话,靠的是人肯来、肯听、肯记;这一种不必谁点头,谁也拦不住有人在自家炉子里试一试。两种各有各的长处:坐下来说话的那一种来得快,可它要有人愿意开那张桌子;另开一条路的这一种来得慢,十年二十年也未必成,可它一旦成了,就不必再回头求谁。四把尺之间的制衡,从来不是只靠一种力气撑着。
五、可也不是所有的墙都该填
这一节讲到这里,要立刻补一句,不然容易走到另一头去:不是所有的墙都是造出来的,也不是所有的墙都该填。有些墙是该有的,而且要立得又高又清楚,一步也不许绕:不许把孩子放进井下,不许在吃的东西里掺不该掺的,不许把有毒的水直接放进河里,订好的约要认,欠下的钱要还。这些墙拦的是伤害,第四十五章说过,第四把尺的位最窄,正是这几处。
那么怎么分?看那道墙拦的是什么。拦住伤害的墙,越清楚越好,越结实越好,谁也不许绕过去;拦住别人来做同样一件事的墙,就要有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,要有期限,还要一直有人看着,看它到期了肯不肯退。
这两种墙从外面看常常长得一模一样,都是一纸文书,都盖着章。分它们的办法只有一个:问一句这道墙挡住了什么。挡住的是有人要受害,那就该立,而且该立得更结实;挡住的只是别人来做同样一件事,那就要问一句凭什么,问得出理由的可以留一段日子,问不出理由的,迟早要被人从旁边填掉。
这一节最后还要留一句给往后。那道墙被填平之后,填墙的那些人自己会不会变成新的造墙人?会的,而且常常会。今天在炉子里把碳压出来的那些厂,明年也可能去握住某一样别人做不出的东西,捏住出货,再传一句好听的说法。所以填墙这件事不是办一次就完了的,它得一代一代有人接着办。第四十三章说过,那个念头在人心里,只要人还是人,就不会消失;能做的不是把它拔掉,是让那三条路一直开着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造出来的墙,可以被填掉;填它的不是骂声,是有人真的另做出了一样东西。造墙的人把棋盘画小,填墙的人把棋盘画大。可那条路不会自己长出来,它要三样齐全:有人肯出钱试,有人会做,没有人拿令拦住。所以制衡不是四样互相瞪着眼睛,是每一样把自己那件事办好,就自动顶住了别的。
最后还要分清两种墙:拦住伤害的墙该立得又高又清楚,拦住别人做同样一件事的墙要有期限、要被看着。下一节看第三种力气,那一种最不讲情面,也最不认人:没有人打垮它,只是没有人来买了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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