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七章 第二节
梓庆削木为鐻,鲁侯斋戒着等他
上一节那位厨子,是在堂上动的手,君看着他。这一节这一位更狠,他还没有动手,那位国君已经在门外等了,而且,为了那件还没有做出来的东西,那位国君先斋戒了。斋戒是什么?是把身子洗干净,把心也洗干净,然后去见一样了不得的东西。请记住这个动作,这一节要把它拆开看。
一、一个木匠,做了一样东西
鲁国有一个木匠,名字叫梓庆,他做的是鐻。鐻是什么?是挂钟和鼓的那个架子,木头做的,上头雕着猛兽,架在庙堂里,撞钟的时候,声音从它身上过。请把它想成一件庙堂里的重器。梓庆做出来一个。
「见者惊犹鬼神。」【庄子】《庄子 · 达生》
看见的人,一个个吓住了,说这不像是人做出来的,像是鬼神做的。请停一停,念一念这五个字。一个木匠,用一块木头,做出了一样东西,看见的人第一反应,不是「好」,不是「精」,是惊,是这不可能是人做的。
二、鲁侯问了一句
鲁国的国君听说了,他把梓庆叫来,问了一句。
「子何术以为焉?」【庄子】《庄子 · 达生》
你用了什么法子,做出来的?请听清楚这句问话里的东西:国君在问一个木匠,你怎么做到的。那个年代,木匠是什么位置?是百工之一,是给人做活的人,是下人。国君是什么位置?是这个国家最高的那个人。可这句话里,位置反过来了,是国君站在下面,往上问。因为国君不会做,而且,天下的木匠他都可以叫来,可他们做不出这个。
三、梓庆的答话,从斋戒开始
梓庆的答话,是这个故事最深的地方。他说:我一个做活的人,能有什么法子,不过,是有一件事。
「臣将为鐻,未尝敢以耗气也,必齐以静心。」【庄子】《庄子 · 达生》
我要做鐻之前,从来不敢让自己的气散掉,我一定要斋戒,把心静下来。请看清楚这句话:斋戒的是他自己,不是国君。他斋戒了几天?斋到第三天,他说,我心里不再想着庆功了,不再想着赏赐、爵位、俸禄了。斋到第五天,他说,我心里不再想着别人怎么说我了,不再想着别人夸我巧、还是笑我拙了。斋到第七天,他说了一句最狠的。
「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。」【庄子】《庄子 · 达生》
我忘了我自己有四肢,有这一副身子。
四、然后他才进山
斋到第七天,他才进山。进山做什么?
「然后入山林,观天性,形躯至矣,然后成见鐻,然后加手焉。」【庄子】《庄子 · 达生》
进了山林,看每一棵树天生的样子,看到一棵树,它天生的形体正好是那个样子了,他眼前才浮出那个鐻来,到这时候,他才动手。请再看一遍这个次序:不是先想好一个鐻,再去找木头来做,是先把自己空掉,然后去看树,看到那棵树自己就是那个鐻了,才动手。他最后说了一句:以天合天。用我的天,去合那棵树的天。
五、这一段,和上一节是同一道位置
把庖丁和梓庆并排摆一摆。庖丁看牛,看的是筋骨之间那道天生的缝,他不砍不割,他走缝。梓庆看树,看的是那棵树天生的形,他不硬做,他等。两个人,一个解牛,一个削木,他们做的,是同一件事:他们都不跟那样东西对着来,他们把自己空掉,让那样东西自己的纹理显出来,然后顺着它走。
这一层,上一章刚讲过。李冰治水,不堵,是分,他也是顺着江水自己的纹理走;大禹治水,不堵,是疏。一个治水的,一个解牛的,一个削木的,老祖宗把同一道位置,摆了三遍。
六、可是这一节要看的,是门外那个人
故事讲完了,现在把眼睛转过去,转到那位鲁侯身上。请把整个次序重新排一遍:梓庆要做一件东西,他先斋戒七天,那七天里,国君在做什么?在等。
一个国君,在等一个木匠斋戒。他不能催,你能催他吗?你一催,那个人的心就散了,气就耗了,做出来的就是一件寻常东西。他也不能换人,天下木匠那么多,可做得出这个的,只有一个。请看清楚这一幕:那七天里,位置在谁手上?在那个正在斋戒的木匠手上。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节
这一节看的是梓庆。他做出来的鐻,人见了都惊,说不像人做的;国君问他有什么法子,他说:我先斋戒七天,三天忘掉赏赐,五天忘掉别人怎么说我,七天忘掉我自己有这副身子,然后进山,看树,等那棵树自己变成那个鐻,才动手,以天合天。而那七天里,国君在门外等着。
上一节,君在堂上等着一个厨子动手;这一节,君在门外等着一个木匠斋戒。身份,一次都没有变过,变的是位置。而位置反过来的根,两次都是同一个:他找不到第二个。心里现在一定憋着一句话:老祖宗讲的都是两千多年前的事,今天呢?今天的车间里,今天的写字楼里,还有庖丁吗,还有梓庆吗?有。而且今天的人,给他们起了一个很响的名字。下一节,就去看这个名字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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