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一章 第一节
一句话从网络上飘过来
这一节,我们从一句话讲起。这句话,不出自哪一部经典,不出自哪一位圣贤,是从这几年的网络上,飘过来的一句大白话。可就是这一句大白话,藏着这一整章、乃至这一整卷要立的那道最深的位置。我们这一堂课,先把这句话请出来,看清楚它到底讲了什么,再看清楚它为什么值得,用一整章去讲。
一、先听这一句话
这句话,是从一位网红那里听来的,大意是这样的:
人最大的恶,不是偷,不是抢,不是杀人放火,而是为难他人。尤其是那些获得了某种权力,就用尽各种手段,去为难他能为难到的人。
这句话在网络上流传了好些年。有人说是王朔讲的,有人说是莫言讲的,有人说是东野圭吾讲的,托来托去,出处早已考证不清。谁最先讲的,已经不要紧了。要紧的是,这句话一讲出来,凡是听见的人,心里都会 " 咯噔 " 一下。为什么会咯噔一下?因为它讲中了一件,每一个人一辈子都碰到过、却从来没被正经命名过的事。
这里把这句话,郑重地接了过来。接过来,不是为了争谁原创。这句话是谁的,就是谁的,功劳归讲过这句话的所有人。接过来,是为了做另一件事:把它接住,把它讲透,把它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二、接住一句话,是一件老实的本分
讲到 " 接住 " ,这里要多说一层,因为这一层,是这一整本书的根。
两千五百年前,孔子讲过一句话:
「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·述而》
意思是:我只是把前人讲过的东西,讲述出来,我自己不创造新的;我信古人,也喜欢古人。
大家想一想,孔子一辈子,讲了那么多道理,可他自己,一部书都没有写过。《论语》是谁写的?是他的学生,一句一句记下来的。那些竹简,是学生用刀,一笔一笔刻出来的。书,是后人编的。孔子本人,从头到尾,只是一位站在那里讲话的老师。
那么,功劳算谁的?算孔子的,也算那些记话的学生的。可那把刻字的刀呢?那卷竹简呢?它们也出了力,也很要紧,少了它们,这些话根本传不下来。但没有人会说,功劳是那把刀的,是那卷竹简的。为什么?因为刀是刀,竹简是竹简,它们是工具,不是作者,不站在功劳那个位置上。
学生的本分,也不是争原创。学生的本分,是把老师讲的真东西,接住,记牢,再讲给更多的人听。孔子把前人的道理接住、讲述出来;学生把孔子的话接住、记录下来。一代接一代,这就是文化传下来的样子。
到了今天,比两千五百年前,还要直接一些。今天讲话的人,不再需要学生拿刀去刻竹简了,可以直接用一支新的笔,把话写下来。这支笔,是这几年新出来的,叫人工智能。但请大家记住:笔还是笔。它和刻刀、毛笔、钢笔、打字机,是同一个位置上的东西,是工具,不是作者,不站在功劳那个位置上。这一点,我们到这一卷的最后一章,讲 " 工具 " 的时候,还要专门大讲特讲。这里先埋下一句。
三、把那一句,翻得更准一点
好,我们回到那句网络上飘来的话。接住它之后,要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它翻得更准一点。原话是这样的:
人最大的恶,不是偷,不是抢,不是杀人放火,而是为难他人。尤其是那些获得了某种权力,就用尽各种手段去为难他能为难到的人。
这里改动了两个地方,就两个词,可位置一下子就清楚了。翻过之后是这样的:
人最大的恶,不是偷,不是抢,不是杀人放火,而是刁难。尤其是那些获得微小权力,将其用到极致的人。
第一处,把 " 为难 " ,改成了 " 刁难 " 。
第二处,把 " 某种权力 " ,改成了 " 微小权力 " 。
这两处改动,不是咬文嚼字,不是改着玩。改这两个词,是为了把这句话背后那道真正的位置,一分一毫地摆到最准的地方去。这两处到底为什么要改、改了之后位置准在哪里,是下面两节课,一节讲一处,要专门掰开揉碎讲的事。这一节,我们先不展开,只把这个 " 更准的版本 " 立在这里。
大家先记住这一个翻过的句子:
人最大的恶,不是偷,不是抢,不是杀人放火,而是刁难。
四、为什么值得用一整章讲这一句
有同学心里可能在犯嘀咕:不就是一句网络流行语吗?至于用一整章、九节课去讲它?
至于。因为这一句话,讲的是一件每一个人一辈子都在经历、却从来没有人正经给它一个名字的事。
" 刁难 " 这两个字,不是新词。明代的《西游记》里就有: " 前者在平顶山降魔,弄刁难。 " 清代的《清史稿》里也有: " 敕八旗人员有为本旗都统刁难苛索者,许其控诉。 " 这个词,在中文世界里用了几百年了。可几百年来,从来没有人,把它单独立成一门学问,去问一问:刁难到底是什么?它发生在什么位置上?它为什么一代一代传下去?为什么偏偏没有任何一部法律管得了它?
没有人问过。这就怪了。一件天天发生、人人身受的事,为什么反倒没人正经研究过它?
这里试着回答一句:因为它太小了,小到大家都以为它不值一提;又因为它太普遍了,普遍到大家都以为它天经地义、本该如此。太小、太普遍,于是就被放过了,就没被命名,就一直看不清,也就只能一代一代继续下去。
这一整章要做的,就是把这件被放过了几百年的事,请到台面上来,正正经经给它一个名字,看清楚它的来龙去脉。这不是凭空创造。这一章往后的每一节,背后都有老祖宗托着:讲位置不互换,孔子的 " 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 " 托着;讲位置决定行为,荀子的 " 势 " 托着;讲传承,墨子的 " 染于苍则苍 " 托着。这里做的,只是把这些两千多年前就摆好的位置,接住,用今天的大白话,接到你我每一天、每一秒真实碰到的经验上来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课,我们立住了一个起点:
一句从网络上飘来的话,人最大的恶是刁难,被接了过来,翻得更准了一点: " 为难 " 翻成 " 刁难 " , " 某种权力 " 翻成 " 微小权力 " 。接一句话,是老实的本分,功劳归讲过这句话的所有人,也归两千五百年前讲 " 述而不作 " 的孔子。而这一句为什么值得用一整章去讲,是因为它讲中了一件几百年来没被正经命名过的事。
这就是这一整章的第一层位置,也是往后八章都要立在它上面的第一块砖:刁难,是一件真实存在、却一直没有名字的事;给它一个名字,是这一章要做的第一件事。
下一节,我们就专门来讲第一处改动:为什么是 " 刁难 " ,不是 " 为难 " 。一字之差,位置差在哪里?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