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五十一章 第一节
一味独重则败,五味调和才成羹
这一学期走到这里,十一章都走完了。四把尺立起来了,四共讲透了,制衡那三条路数清了,上面那一层顶出来了,底下那片土也挖到了。这一章不添新东西,一样也不添。它做的是另一件事:把已经摆在桌上的那些,合起来看一眼,看它们凑在一处,到底是一副什么样子。合,要有一个合的法子。这一节先请出老祖宗那口羹,用它当尺,一样一样量过去。
一、晏子那一段话,从头讲一遍
前面几章点过三回晏子那口羹,都是点一笔就走。这一节把那段话从头讲一遍,因为它是这一整张图最贴的一句。两千五百多年前,齐国那位国君打猎回来,路上心里高兴,说了一句话:满朝上下这么多人,只有梁丘据一个人跟我和。
晏子在旁边听了,没有顺着往下说,反而回了一句:那不是和,那只是同。国君问:和跟同,有什么分别?晏子就打了一个比方,说调羹。做一锅羹,要用水,要用火,要用醯,要用醢,要放盐,要下梅;把鱼肉放进去,火烧起来,厨子站在旁边一直看着,味淡了添一点,味浓了兑一点,把不够的补上去,把过了头的泄出来。这样一锅一锅调出来的,才叫和。
接着他说了两句最要紧的话。一句是:若以水济水,谁能食之。拿水去调水,调出来还是一锅水,谁肯喝?另一句是:若琴瑟之专一,谁能听之。一把琴只剩一根弦,弹来弹去只有那一个音,弹得再准,谁肯坐下来听?
二、这一段话里有三层,一层一层拆开
这一段话看着家常,底下压着三层意思,一层比一层深。头一层是齐全。水火醯醢盐梅,样样都要下,少一味,那锅羹就不成其为羹。厨子不能因为自己嫌酸就不放醯,也不能因为怕咸就干脆不下盐;每一味都得在那里,各有各的用处,谁也代不了谁。
第二层是相济。这一层最容易被漏掉。晏子说的不是把六样东西倒进锅里就完事,他说的是济其不及,以泄其过:不够的补上去,过头的泄出来。这是一个人站在锅边从头到尾一直在做的事,是活的,是要看着火、尝着味往下调的,不是一次做完就完了的。
第三层是不许变成同一味。以水济水,谁能食之。和不是把六味调成一味,是六味都还在,各是各的,凑在一起又成了新的一味。酸还是酸,咸还是咸,谁也没有变成谁。
三层合起来,才是一个和字。少了头一层,是缺,锅里少一味;少了第二层,是死,下完料就没有人管了;少了第三层,是同,六味调成了一味。
这三层里,第二层最容易被人忘掉,所以要多说一句。人讲到和,多半只想到头一层和第三层:东西要齐,各是各的。可晏子那一段最要紧的四个字,是济其不及。它说的是,齐了还不够,还得有人一直在旁边调;今天这一味淡了,添一点,明天那一味重了,泄一点。一锅羹从下料到端上桌,中间这一段工夫,才是和这个字真正落地的地方。
三、四把尺对着这三层,一层一层验
现在把这一学期立的四把尺,对着这三层量一遍,看它们对不对得上。先量齐全那一层。第四十章立过,四把尺量的是四件不同的事,付出、需要、风险、强制,四件事都真,所以四把尺一把也撤不掉。第四十三章又立过,四张判词都下过,四样一样也没有走。这就是水火醯醢盐梅样样都在的意思,一样也不能少,少一样这一锅就不成其为一锅。
再量相济那一层。第四十四章整整一章都在讲这个:抽掉一样,其余三样都会病;按劳是按需的粮草,按需是按劳的胆气;出力的和担险的,各握着对方缺的那一半。第四十六章还补了一格:那一份无主的归出去,是两头都不必红脸的粮草。这就是济其不及、以泄其过在四把尺上的样子。
最后量第三层。第四十三章第三节整整一节在防勾兑:四样不是四种调料倒进锅里搅匀,是四样各自完整、各守其位的东西;取中间值,等于四件事一件也没有办成。这就是以水济水、谁能食之在这一张图上的样子。
三层都对上了,一层也没有落空。所以这一学期讲了十一章的四样,跟两千五百年前那一口羹,讲的原是同一件事,只是一个说的是味,一个说的是尺。
四、一味独重则败
晏子那一段还有一层没有明说,可意思就在里面:不但少一味不成,多一味太重也不成。盐下重了,那一锅就只剩一个咸味,鱼肉本来的鲜一点也尝不出来;醯下重了,满锅都是酸,别的味也都被压在底下出不来。要紧的是看清楚:这时候坏事的不是盐,也不是醯。盐还是那一把好盐,醯还是那一瓶好醯,一分也没有变坏;坏在它一味说了算。
第四十三章第二节数过四种独大、四种塌法。强制独大,人还在心不在;资本独大,先掉下去的正是那不划算的一半人;按劳独大,做不动的人成了白吃饭的人;按需独大,头一年人人叫好,第三年锅里没有米。
把这四种塌法对着晏子那口羹看,会发现是同一句话。按需独大不是按需这一味不好,它托着一个人一生的两头,是四味里最厚道的一味;坏就坏在它一味说了算的时候,别的味被压住了,出力的人慢下来,锅也就跟着空了。四味都是好味,一味独重则败。
所以这一整张图上,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坏东西,只有摆错了地方、或者占得太满的好东西。这一句可以当作这一学期的一句总话。
五、这一口羹,是要人守着调的
还有最后一层,也是第五十章刚讲完那一层在这里的落点。晏子那段话里,有一个人始终站在锅边。他看着火,尝着味,淡了添一点,浓了兑一点。这个人不是可有可无的:他一走开,火就大了,水就干了,那一锅羹很快就坏。
这一学期讲的这张图,也是这样。第四十五章说过,界可以商量,也该一年一年改,不能商量的是必须有一道界;第四十七章说过,那道墙填掉之后,填墙的人明年也可能变成新的造墙人;第五十章说过,缝里填的是一个人肯不肯。三句合起来就是一句:这一口羹,没有调完的那一天。
所以这一张图不是一张画好了挂起来的画,是一锅一直在火上的羹。它要人守着,年年守,代代守。守的人是谁?不是别人,就是站在这四把尺底下过日子的每一个人。
这一层还能反过来照一照那个国君。他说满朝上下只有梁丘据跟他和,说的时候是当作一件好事说的。晏子听出来的却是:那一位大人,国君说东他说东,国君说西他说西,那不是和,那是以水济水。一个人身边若只剩这样的人,他就再也听不见别的味了。第四十五章讲过同而不和,桌面上一团和气,分歧全挪到了桌子底下;两千五百年前,晏子已经把这一层说得清清楚楚。
还有一点值得记住:晏子讲这一段的时候,讲的不是厨艺,是治国。他拿一锅羹去说一件极大的事,说得连一个厨子也听得懂。这一套书四个学期讲白话,走的是同一条路:把最要紧的道理,摆到人天天见得着的东西上。一锅羹,一本账,一间厂房的早晨,一个人的一天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道理若只能用大词讲,多半是还没有讲透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一味独重则败,五味调和才成羹。晏子那一段有三层:味要齐全,味要相济,味不能变成同一味。四把尺对着这三层量下来,一层一层都对得上:四件事都真所以一把也撤不掉,抽掉一样其余都病,四样各自完整不许勾兑。
还有两句要记住。头一句:坏事的从来不是哪一味,是哪一味占得太满;这张图上没有坏东西,只有摆错了地方的好东西。第二句:这口羹要人守着调,没有调完的一天。
下一节把这四把尺、三层、四共、制衡合起来,看它们凑成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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