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二章 第二节
小权力为什么刁难得最狠
同学们，上一节我们看了反面，看清了大权力的人为什么不刁难，四道理由：视野、成本、位置感、满足感。这一节，我们把这四道，一道一道翻过来，看正面，看小权力的人，为什么偏偏刁难得最狠。翻过来之后大家就会明白，那个在窗口后面卡你的人，不是天生坏，是他坐的那个位置，把这四道都反了个个儿。
一、第一道翻过来：视野窄到只剩一个窗口
先翻第一道，视野。
大权力的人，视野在天上，宽得盛不下你这一件小事。小权力的人，正好反过来，视野窄得，就只剩眼前这一个窗口。
一位户籍科的职员，他一天的日子是怎么过的？早上来，坐到窗口后面；晚上走，从窗口后面站起来。他这一天里，眼睛看到的、手里能管的，就是一个接一个走到他窗口前来办事的人。他的整个世界，就这么大。
这就带出一件要紧的事：来办事的这些人，是他这窄窄的视野里，唯一能让他行使一点权力的对象。除了在这里，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行使。一位市长，行使权力的地方多得很，多你一个不多，少你一个不少；可这位小职员，就这一亩三分地，就这几个来办事的人，是他能施展的全部。
大家品一品这个位置：一个人，能行使权力的地方，一辈子就缩在这一个窗口里。那么这一个窗口，对他就格外重要，重要到他要牢牢攥住，一点都不肯松。这就是刁难的第一道齿轮：视野窄，窄到来办事的人，成了他唯一能行使权力的对象。
二、第二道翻过来：成本几乎为零
再翻第二道，成本。
大权力的人刁难，代价大得吓人。小权力的人刁难，代价几乎为零。
那位窗口后面的职员，卡了你一趟，你能把他怎么样？你最多骂一句，最多写一封投诉信。可那封投诉信，投进去，多半就压进了档案柜的最底下，没人理会。第二天，他照样坐在那个窗口后面，照样卡下一个人。没有新闻会报道他，没有放大镜会照着他，没有任何代价会落到他头上。
上一节讲过，小手段配小代价。可这里的代价，不是 ＂ 小 ＂ ，是几乎 ＂ 没有 ＂ 。一件事，做了几乎不用付任何代价，那么拦着一个人不去做它的那道闸门，就等于不存在了。刁难在小位置上，几乎是免费的。免费的东西，人就容易放开了用。这是第二道齿轮：成本几乎为零。
三、第三道翻过来：只觉得自己会永远坐在这里
再翻第三道，位置感。
大权力的人，见过起落，懂得位置会换，所以不敢往狠里卡。小权力的人，多半没有这层感觉。
他坐在这把椅子上，十年，二十年，很可能这一辈子，就在这一个窗口后面，直到退休。他不会像那位市长一样，感觉到 ＂ 位置是流水的 ＂ 。在他的体会里，这把椅子，就是他的，稳稳当当，不会变。他也不会去想 ＂ 今天在我面前办事的这个人，明天会不会坐到我的位置上 ＂ 。这样的念头，从来不进他的脑子。
上一章孔子讲的那个 ＂ 换 ＂ 字，在他这里，是没有的。位置感一薄， ＂ 换 ＂ 的念头一空，刁难就少了一道自我拦阻的闸。大权力的人，那个 ＂ 换 ＂ 字还会在心里拦他一下；小权力的人，连这一下拦阻都没有。这是第三道齿轮：位置感薄，薄到只觉得自己会永远坐在这里。
四、第四道翻过来：这是他唯一能行使的位置
最后翻第四道，满足感。这一道，是四道里最深、也最叫人心里一沉的一道。
大权力的人，让他高兴的大事，多得数不清。小权力的人，翻过来看，他这一辈子，可能就没有别的满足感的来源了。
我们把话说得诚实一点。他不是市长，签不了大项目；他不是科学家，做不出大发现；他不是企业家，赚不来大钱；他不是名人，上不了头条。他这一辈子，能让他感觉到 ＂ 我手里是有点分量的 ＂ 那件事，可能就剩这一样了：他能让一个陌生人，因为他一句话，白跑一趟；因为他一句话，明天再来；因为他一句话，回家补材料。
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秒，他手里那点位置，是最有分量的。他要是不说这句话、不卡这一下，这点分量，转眼就没了，他就又变回那个谁也看不见、谁也不在乎的小人物了。所以他必须说，必须卡，而且要卡到极致。卡得越狠，那点分量就越显得实在，那点 ＂ 我还是有点用的 ＂ 的满足感，就越深。
讲到这里，大家心里也许会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。或许，是一点点同情。是的，看清楚了这一道，我们就明白：刁难，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坏人在作恶，是一个位置贫乏的人，在他这唯一能确认 ＂ 我还在 ＂ 的地方，拼命地抓住那点存在感。这是第四道齿轮，也是最深的一道：满足感无处可去，只剩这一个窗口，能让他确认自己还在。
五、四道齿轮咬合，再过桥到下一节
好，同学们，我们把这四道齿轮，合起来看一遍。
视野窄，窄到只剩一个窗口；成本几乎为零，卡人几乎免费；位置感薄，只觉得自己会永远坐在这里；满足感无处可去，只剩这一个窗口能确认自己还在。这四道齿轮，一咬合，位置一坐上去，刁难就自动启动了。不用学，不用教，不用谁下命令，人一坐进那个位置，齿轮就转起来了。
这里要特别叮嘱一句：看清楚了这四道，泛起一点同情，是对的；但同情，不等于纵容。我们看清楚这个位置，不是为了替刁难者开脱，说 ＂ 他也是可怜人，卡就卡吧 ＂ 。恰恰相反，看清楚，是为了不被这个位置牵着走。因为我们每一个人，这一辈子，要么已经坐过这样的位置，要么将来会坐到这样的位置。一旦坐上去，能不能让这四道齿轮，不那么顺当地转起来，这就是我们后面要讲的、文化的功夫。
那么，这一整套 ＂ 位置一到，人就跟着变 ＂ 的道理，有没有老祖宗，早就用一个字讲透了？有。下一节，我们请出荀子，用他一个 ＂ 势 ＂ 字，把这一整章的道理，钉下来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，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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