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六章 第三节
吵到最后,凑成了一个能用的局
上一节听完了两边的话,发现一件怪事:两边都对。那么这场架,最后是怎么收的。有没有一边把另一边压下去。这一节讲那个结果。那个谁也没有全赢的结果,恰恰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笔。
一、先说这场架的结局
公元前 81 年那场大会开完,朝廷做了一个决定:把酒的专营废掉,把关内一部分铁官撤掉。盐和铁的专营,大体上留下了。
请把这个结果看清楚。它不漂亮。它不像一个道理战胜了另一个道理,也不像正义压倒了邪恶。
它是一个折中。一边退了一步,一边守住了大半。谁也没有全赢,谁也没有全输。
一场吵得那么凶、道理讲得那么透的大辩论,最后收成这样一个不干不净的结果。很多人读到这里会失望:这算什么结论。
这一节要讲的,正是这个:这不算什么结论,可它恰恰是最好的结果。
二、为什么全赢反而是坏事
请把两边全赢的样子,各推一遍,推到底。
桑弘羊全赢,会怎么样。国家的手一路伸下去,盐、铁、酒、粮、布,样样归官。行政的班子越铺越大,官吏越来越多,人人手里都握着一道口子。价由官定,货由官发,你不买他的,你没有别处可买。东西一年比一年差,价一年比一年贵。到最后,国库是满的,百姓是空的。
儒生全赢,会怎么样。国家的手全缩回去,盐铁全交给私人。灾年一到,盐涨到吃不起,铁涨到犁不起。几个大商人把货囤在仓里,等着价往上飞。国家想开仓,仓里是空的,因为国家早就不管这些事了。到最后,市面是活的,人是死的。
请看清楚这两幅画。一边独大,另一头的祸就来了。
所以那个不干不净的折中,不是这场辩论的失败。它是这场辩论真正的成果。
三、两只手,各按一头
这一卷要在这里立一道位置,请记牢。
桑弘羊那一边,和儒生那一边,不是两个立场,是两只手。
一只手按住的,是市场失灵会出人命。另一只手按住的,是权力伸进来会烂掉。
这两样东西,是同时存在的,而且永远不会消失。所以这两只手,一只也不能松。松了哪一只,那一头就抬起来了。
这就是这本书那道立法的样子:合在一起,相辅相成;同时互相看顾、互相拉住,不让任何一根独大,毁了整只手。
请注意,这不是和稀泥。和稀泥是两边都不得罪。这里说的是:两边都要,而且要让它们互相拽着。这是一道结构,不是一种态度。
四、老祖宗的那句话,早就把它讲透了
这道位置,老祖宗早有一句话立在那里。这一卷第一学期第一章引过一次,这里要再引一次,因为这一章正是它最实在的一个样本:
「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。」《礼记 · 中庸》
万物一起长,并不互相妨碍;几条道同时走,并不互相冲撞。
请把这十四个字,放回那间朝堂里。国家的手,和市场的手,并着走。不是这一只吃掉那一只,是两只手同时在,互相看着,互相拉着。
并行不悖四个字,说的不是它们不吵。它们吵得很凶,一吵吵了两千年。并行不悖说的是:它们吵着吵着,把这个局撑住了。
一个只剩一种声音的朝堂,不是太平,是危险。
五、这一架,两千年吵到今天
请把这场架,一路吵到今天。
一场大病的账,国家出多少,个人出多少。一度电的价,官定还是随行就市。一间学堂,公办还是私办。一套房子,是谁的房子。粮价跌了,国家该不该进场收。药太贵了,国家该不该压。
每一道,都是盐,都是铁。每一道,两边的道理都还在,一条都没有变。
那么,该怎么办。
按这一章的位置:不要问哪一边是对的。要问三句话。
这一次,火大还是水大。这一只手,按到哪里为止。按下去以后,最底下那个人,是被扶起来了,还是被按下去了。
六、这一章最深的一层
讲到这里,得往下再挖一层,这一层,是往后两个学期都要用的。
请回想第一学期第二章。轻重之术是偽。专营是偽。均输平准是偽。市场那一套规矩,也是偽。它们全是人做出来的,一样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偽是中性的。同一台机器,可以用来护住农民,也可以用来榨干农民。国家的手,可以是常平仓,也可以是一根抽血的管子。市场的手,可以让东西又好又便宜,也可以让人在灾年活活饿死。
所以这一架,吵的从来不是国家好还是市场好。吵的是:这一双手,落到最底下那个人身上,是把他扶起来了,还是把他按下去了。
工具没有对错。责任在操作的那双手。这一句,从头到尾,一步也没有变过。
七、这一章立的位置,过渡到下一章
这一章走完,立稳第六层意思。
第一节,推开公元前 81 年那间朝堂的门,看清这场架的题目:国家这只手该不该伸进市场,伸到哪里为止。第二节,把两边的话摊到桌上,发现两边都对,因为他们站在两个位置上,各自看见了一头真的危险。第三节,看那个不干不净的结局,那不是失败,那是两只手各按一头,把局撑住了。
这一层要立的话是:一边独大,另一头的祸就来了。并行不悖,不是不吵,是吵着吵着,把这个局撑住了。
到这里,前六章走完了。管子、孟子、司马迁、盐铁,老祖宗那条根,立稳了。
从下一章起,这一卷要掉转身子,往回走。走到人还没有开口给多占加理由的那个年代去。走到那句我理所当然,还没有被说出口的时候。
那个时候的人,是怎么分东西的。老祖宗的书里,留着一份极古老的记忆。
下一章,回到还没有理由的那个年代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