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四十章 第二节
阶段是排队,元素是同时
上一节那间厂房里,四把尺同时在量。可学生心里多半还有一个疙瘩没有解开:从小到大听来的说法不是这样的。听来的说法是一条队,先有奴隶社会,然后是封建社会,然后是资本主义社会,再往后是社会主义、共产主义。一个接一个,后面的取代前面的,走完一段才进下一段。
这一节就来解这个疙瘩。要说清三件事:那条队是怎么排出来的,为什么它看起来那么像真的,以及在哪一步多走了一步。先把话说在前头,排队这一手本身不是错,往下要指的,只是多走的那一步。
一、那条队是怎么排出来的
人看历史,总想找一条线。眼前一堆事,横七竖八,前后交错,理不出头绪;可只要把它们按年代摆成一条线,立刻就顺了。这不是史家独有的做法,这是人认东西的常法。孩子学认树,先分针叶阔叶,再分四季荣枯,分完了才记得住;大人读史,也要先摆出一条先后,心里才有底。
而且这条线看起来真的很像。远远地望过去,古时有主人和奴,有庄园和佃户,有一纸卖身的契;后来有了工厂,有了股份,有了银行和保险;再后来有了工会,有了八小时,有了医保、产假和退休金。一段一段,越往后越像今天,越往前越陌生。像,是它最有力的地方。
于是那条队就排出来了:奴役排在最前,资本排在中间,按劳和按需排在最后。排完之后非常好用。一个社会走到哪一步,一量就知道;一件事该不该做,一比就有答案;连吵架也省力,一句「你那是几百年前的东西」,就把人压过去了。
它还给人一样很要紧的东西,叫方向感。人怕的不是路远,是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。一条队摆出来,每一个人都被安置好了,前面是什么,后面是什么,一目了然。好用又能给人安顿的东西,人就爱用;用得久了,就忘了它本来只是摆出来的一个次序。
二、这条线里有真东西,先认下来
要先认一句公道话:那条线里确实有真东西,而且分量不轻。历史上真的有变化,变得还很大。奴役从明面转到了暗处,法律上再没有一个国家肯承认它;按需那一份,从一家一族之内的照应,扩到了一城一国之间的医保和低保;资本从几个人合本做一趟买卖,长成了今天跨着大洋、几十个节点的产业链。这些变化不是错觉,是真的,认下来。
举一件近的。一百年前,一个工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腿,往下几个月怎么过?多半只能靠家里凑,靠同乡帮,靠东家心软给几个。今天他有工伤,有医保,有一份不问他这个月出了多少力的钱。这中间的分别,大得不能不认。
可是把镜头再往前推一推:那个年代,家里凑的、同乡帮的、义庄给的、官仓放的,办的是不是同一件事?也是不问他这个月出了多少力,只问他家里还有没有米。老祖宗给这件事立过名目,常平仓,谷贱的时候收进来,谷贵的时候放出去;义仓,平日里存一点,荒年开仓赈给。所以变的是这一样的形态和厚薄,不是它从无到有。
分类和排序,也是老实做法。史家要理这么多年、这么多事,不排一排,谁也理不清。所以这一节不是要把那条线抹掉,是要问它一句:那条线上,究竟是什么在动?答案是,动的是比例和形态,不是有无。四样一直都在,这个年代这一样厚些,那个年代那一样厚些;这个年代它露在明处,那个年代它躲进暗处。厚薄在变,明暗在变,四样从来没有少过一样。
三、多走的那一步,把先后读成了取代
多走的那一步就在这里:把先后读成了取代。有先有后是排列,一个取代一个是断言。前者说的是次序,后者说的是有无。从排列走到断言,只隔一步,可这一步跨过去,整张图就变了样。
一读成取代,跟着来三个后果。头一个:每一样都被贴上一个时间标签。排在前面的叫落后,排在后面的叫先进。这一贴,就是站在远处贴标签,第二学期整整一个学期防的就是这一手。资本被骂了一百年,共产被笑了一百年,都是远处贴上去的。
第二个后果更要紧,也更伤人:既然奴役属于过去,那它就会自己消失,不必再看它。于是它换了一身皮,站在眼前,人也认不出来。第一学期立过一句,这一样不会没有,它只会换皮;看不见的锁,才是最结实的锁。上一节那纸三年不许去别家的约,那笔一抬脚就压下来的债,若心里认定奴役早在几百年前就断了根,你就会从它们旁边走过去,一眼也不看。
第三个后果是排座次。排成队,就会有高下;排在最后的那一样,自然成了最高的那一样。四样一旦有了高下,就没有人肯低下头去看排在前面那几样底下究竟是什么了。而这套书从头到尾要做的,恰恰是走近了看,看进它底下去。
四、把队拆开,四样在每一个年代都在
回到两千年前那一场架。第一学期第六章讲过盐铁那一场辩论,桑弘羊那一边和贤良文学那一边,吵到最后谁也没有全赢。那个年代,按那条队的排法,一般被摆在很前面的位置上。
可是走近了看那个年代:官府的作坊里有服役的人,不给工钱,来去不由自己;同一片屋檐底下也有领工钱的人,做几个月,拿几个月的钱;市面上有合本做买卖的商人,出本钱的、出力气的、分红利的、担风险的,一样不缺;到了荒年,仓一开,米放出去,不问你今年出了多少力,只问你家里还有没有米。
役、工钱、本钱、赈济。四样,同一个年代,同一个国,同一片天底下。谁也没有等谁,谁也没有排着队等下一个年代才轮到自己出场。
再反过来看今天。今天按那条队的排法,摆在很后面的位置上,可今天也是四样俱全。上一节那间厂房,四把尺就在同一本账上,隔着几页纸并排放着。两千年前四样,今天四样;中间那些年代,只要肯走近了看,也是四样。
所以那根本不是一条队。那是四样东西,在每一个年代按不同的比例配在一起。配方年年在变,料一直是那四样。学生把这一句记住,往后三十七节就都好走了。
五、认功,指边界
把这四样排成一条队,出力最多的是马克思先生。这里认他的功,认得极重:他是头一个把那台机器拆开、摆到桌面上的人。在他之前,那台机器一直转着,可没有人把它的零件一件一件取下来,摆到桌上给人看。他把物质放在意识前面,这道位置摆得极准,和管子隔着两千四百年摆的是同一道。这一层,第四十八章还要专门讲。
还有一件也要认:他盯住了那段差,盯住了就不放。第二学期整整一个学期在拆那面镜子,可拆到最后,那段差一样也没有抹掉,那个井下的孩子一样也没有抹掉。看见了,还肯一直看着,这是本事,也是心肠。
他的边界也要指出来。指的是边界,不是对错:他把四种元素排成了一条时间线,把同时共存排成了先后递进,还配上了一套谁取代谁的说法。多走的,正是这一步。范畴立得晚了些,也窄了些。这不是高下之分,是分工不同。
这套书从头到尾不反对任何人,好的白话文照收;再好的白话文,也是从老祖宗的古文里来的,他只是学到了那一句。功劳归老祖宗这六个字,在这里一样算数:他讲清了的那一份,认给他;那一份说不清来处的,归还老祖宗。
六、本节立明的一层
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:阶段是排队,元素是同时。排队是人为了把事情理清楚而摆出来的次序,它有用,它也是摆出来的;四样同时在跑,那才是实况。
摆出来的次序,管不住实况。一旦倒过来让它管,就会有人拿一个年代去量另一个年代,拿一条线去判一个社会该走哪一步、该丢掉哪一样。而丢掉的那一样若是真的还在,它不会因为被判了一句该消失就消失,它只会躲起来,长在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这一层立稳了,下一节才问得下去一句更要紧的话:这四样既然同时在跑,它们各自在量什么?为什么四把尺,谁也代替不了谁?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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