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第五章 第三节
明君识才,五件能做的事
上一节我们讲了民心所向,那是封的从下往上一面。可封还有从上往下的一面。一个人有本事、也有民心,若碰不到一位识得他、肯用他的上位者,照样施展不开。这从上往下的一面,叫明君。这一节,我们把明君这两个字,从一个抽象的好品德,拆成五件具体能做的事。
一、被科举选出来的人,要遇到明君才能真正用起来
镜头切到唐朝贞观年间。一位名叫马周的人,三十出头,从山东到长安投靠一位中郎将常何。马周出身寒微,自幼丧父,年少家贫、被乡里看不起,他没有通过科举上来,那时科举刚建立不久,门槛仍偏向门第,可他读过不少书,胸中有真见识。到长安后,常何让他做幕僚。这一年,唐太宗让文武百官每人写一份时政奏疏,常何是武将,写不出来,就让马周代笔。马周写了二十多条建议,条条切中要害。太宗看了惊讶不已,问常何这是你写的吗,常何老实回答是门客马周写的。太宗立刻召见马周,谈了几句,当即任命他为监察御史。
马周这一生,从一个穷酸幕僚做到宰相之一,主持唐朝政务多年,对贞观之治有重大贡献。这一切的转折点,是太宗看到了他的奏疏,并且愿意立刻召见、任用、信任他。如果那一年写奏疏的不是太宗,而是一位看到下属代笔却不愿追问的皇帝、一位看到好文章却嫉妒贤才的皇帝、一位看到寒门人才却觉得出身不行的皇帝,马周可能一辈子在幕府里写没人看的策论,默默无闻地死去。马周的命运,不是科举决定的,不是民心决定的,是太宗决定的。这一位看到他、愿意用他、敢于授权、保护他到他做出大事业为止的皇帝,就是明君。明君,是封的从上往下一面。
二、明君是什么,五件能做的事
明君不是一个抽象的好品德,是一组具体的能力,一共五件。第一件,识人。要能从一群人里看出谁有真本事,这不是看简历,简历是死的,人是活的,明君要从一份奏疏、几句对话、一次危机的处理里,判断出这个人能不能担大事。许多看起来厉害的人到关键时刻不顶用,许多不起眼的人在关键时刻挑得起千斤重担,识人是极难的事。
第二件,敢用。识出人才不等于敢用。许多上位者看出某人有才却不敢用,怕将来威胁自己、怕功劳压过自己、怕他有自己的想法不听话。真正的明君要克服这种恐惧,识人之后敢用,给他足够的位置、权限、资源去做事。第三件,保护。一位做大事的人,必然会得罪一批人,他的整顿会触动既得利益,他的成功会引来攻击,这时明君要为他挡,挡住弹劾、诬陷、耳语。范仲淹推行新政被攻击下来,就是失去了保护。没有这一层保护,再有才的人也撑不下去。
第三件事之后是第四件,容忍。任用一位有真本事的人,意味着这个人有自己的判断、脾气、方式,明君要容忍他偶尔的顶撞、容忍他做事的方式和自己不一样。许多上位者识人也敢用,但容忍不了,一旦下属顶撞、提出他不爱听的话,立刻翻脸,这样的人留不住真正的人才。第五件,舍位,这是最难的一件。真正的明君不只让位给儿子,更要在合适的时候,把位置交给真正合适的人,哪怕不是自己的子侄。中国历史上真正做到舍位的极少,尧让舜、舜让禹是经典样本,后世王朝几乎都改成了血缘继承。这五件,识人、敢用、保护、容忍、舍位,做齐了,封的从上往下一面才完整。任何一件做不到,人才就会被错过、被压制、被攻击垮、被气走、被压在错误的位置上耗一辈子。
三、孔子讲的明君,为政以德
孔子在《论语·为政》里讲,治理一个群体要靠德,就像北辰一样,自己安居在那里,群星自然围绕它转。
「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」【孔子】《论语·为政》
这一句很深。为政以德,不是讲明君要做很多事,恰恰相反,是讲明君要 "居其所" ,安居在自己的位置上,让真正能做事的人围绕他做。明君不抢功,不和下属争着做事,不每件事都插手;他只是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,识别谁能做什么,把适合的人放在适合的位置上,然后让他们做。北辰不动,群星才有秩序;明君稳定,下属才能放手做事。如果明君自己一会儿东一会儿西、一会儿信这个一会儿疑那个,下面就乱套。
这一层正是明君的核心:不是自己很能干,而是让能干的人围绕他做。许多被誉为勤政的皇帝,其实犯了一个错,他们什么事都自己做,结果累垮自己、压制下属,整个朝廷反而做不出事。崇祯就是典型,勤政到龙袍打补丁,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可他换了五十多位首辅、不容忍任何不同意见、不信任任何下属,结果整个明朝在他手里崩塌。崇祯不是明君,因为他没有做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,他自己跑来跑去,群星无所适从。
四、唐太宗,明君最完整的样本
中国历史上最完整的明君样本是唐太宗。太宗识人,他看到马周、岑文本这些寒门人才立刻提拔;他从前朝旧臣里重用魏徵、王珪,这些人本是太子建成的人,按理应被清算,太宗却把他们用到宰相级别。太宗敢用,不仅用人还给真正的权限,房玄龄、杜如晦,史称房谋杜断,几乎所有重大决策太宗都和他们商量。
太宗容忍,这是他最深的一面。魏徵当面顶撞他、当朝让他难堪,太宗大多数时候都忍了。有一次太宗回宫说一定要办了这个老头,长孙皇后却换上正装来贺喜,说君主开明臣子才敢直言,魏徵敢这样讲,正说明陛下是明君,太宗听了立刻消气。魏徵死后,太宗说,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,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,魏徵死了,我少了一面镜子。这种被容忍的环境,让太宗手下的人敢说真话、敢做真事。太宗在舍位上做得不完美,他把位置传给了儿子,可他在位期间已经把整个治理体系建得很完整,贞观之治维持了几十年。太宗晚年也开始好大喜功、远征高句丽,可他在最盛的二十多年里,是中国历代帝王中最完整的明君样本。
五、明君罕见,为什么
这里要承认一件事,明君在历史上极少。中国从秦到清两千多年,真正算得上明君的皇帝,数一数,汉文帝、汉景帝、汉武帝的前期、唐太宗、唐玄宗的前期、宋仁宗、清康熙,大致就这几位,加起来不到十位。两千多年里只有不到十位明君,这是一个惊人的稀缺率。
为什么这么罕见?第一,识人、敢用、保护、容忍、舍位,每一件都需要极高的能力,一位皇帝能做到三件就已经不错,能做到五件的几百年才有一位。第二,权力本身会侵蚀一个人,一位皇帝刚登基时可能识人、敢用、容忍,做了几年,权力放大了私慾、周围都是讨好他的人、听到的都是赞美,慢慢变得不识人、不敢用、不容忍,许多皇帝早年是明君、晚年是昏君。第三,家族封让明君的产生靠运气,皇位在血缘里传,前一代是明君不能保证后一代也是,运气好连续几代出明君,盛世延续上百年;运气差几代后出一位昏君,盛世结束。整个王朝的命运依赖一种明君运气,这是家族封最深的脆弱。所以明君是稀缺资源,是封的从上往下一面里最不稳定的一环。被科举选出来的人,要遇到明君才能真正用起来,可明君不一定遇得到,许多有才能的人一辈子等不到一位明君,只能在低位置上消耗一生。这是科举系统里最深的悲剧,不是科举本身的失败,是封的从上往下一面没跟上。
六、当代世界里,明君以新的形式出现
把镜头切到当代,明君以新的形式出现。企业里,CEO 或老板就是明君,他能不能识别一个员工的真本事、敢不敢用、是否在他被攻击时保护、是否容忍不同意见、是否在该退位时真的退下来,直接决定人才能不能发挥。许多公司里有真本事的员工被埋没,不是没有制度、不是没有能力,是没有遇到一位明君老板。政府里,上级领导是明君,一位下级能不能做出事、能不能担当,很大程度上看直属上级是不是明君,明君上级让下属敢做事,平庸上级让下属只能熬资历。
学术界里,导师、系主任是明君,明君导师不嫉妒学生超过自己,主动推荐、提携、保护;不明的导师把学生当工具、抢学生成果、压制成长。家庭里,父母也是明君,父母对孩子天赋的识别、对孩子不同选择的容忍、对孩子犯错的保护、在合适的时候让孩子独立,这五件做得到,孩子才能长成一个有自己生命力的人。你也不妨回头看自己,你这一生遇到过几位明君,是父母、老师、上级中的某一位?如果你今天在一个位置上,你对你下面的人,是明君吗?
七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课,我们立住了一层:封有两面,从下往上是民心所向,从上往下是明君,两面合起来,被科举选出来的人才能真正坐稳位置、用出本事。明君的五件能力,识人、敢用、保护、容忍、舍位,是封的从上往下一面的完整内容,做齐了是几百年一遇的明君,做到三件是当朝难得的好皇帝,做不到,皇位上的人就是昏君,整个朝廷在他手里慢慢凋零。
明君罕见,是历史规律。家族封让明君的产生靠运气,权力放大私慾让早年明君晚年变昏,所以盛世稀缺,因为明君稀缺。可讲到这里,还有一道更深的命题没讲:科举、民心所向、明君,这三样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治理图,三样齐备,才有治世;三样缺一,盛世就结束。为什么历史上治世这么少、这么短?下一章,我们就讲这道命题,三样齐备的稀有。下一章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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