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六章 第二节
春秋笔法,一字之间的功夫
上一节,从一个 "不" 字讲起,讲清了 "摆位置、不下判决" 这道笔法,老子早用 "不言之教" 立好了根。这一节,翻开史书,看一看的老祖宗,那一支写史的笔,是怎么只摆事实、不着一字褒贬,却让千百年后的人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的。这一堂课,跟着古人的笔,学一学怎么把事摆到让它自己说话。
一、春秋笔法:一个字不加评论,褒贬自见
先看一部最老的史书,孔子整理过的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记事,有一个特点,后人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 "春秋笔法"。这个笔法最了不起的地方,就在它几乎从不加评论。它只是极精确地记下,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。可就在这 "只记事" 的背后,褒贬自己就显出来了。
举一个最有名的例子。同样是 "杀了一个人",《春秋》用的字是不一样的。上面的人依着道理除掉一个有罪的人,用一个字。下面的人犯上作乱、害了一个不该害的人,用另一个字。不动声色地害掉一个没有防备的人,又用一个字。《春秋》一句 "这样做对"、"那样做不对" 的话都没有说。它只是极其讲究地挑了一个最准的字,把那件事摆在那里。可你一读到那个字,心里那杆秤自己就动了。你自己就掂量出了,这件事是该,还是不该。
这,就是上一节讲的 "摆位置、不下判决" 在史书里最古老的一次示范。写史的人把自己摆在记录者的位置上,我只负责把字挑到最准,把事摆到最清。判决,我一个字都不替你下。可事情摆得那么准,你自己就看见了。孔子整理《春秋》,用的正是这道笔法。功劳,归孔子。
二、太史公:把最脏的事,平平地摆出来
再看一部书,司马迁的《史记》。这一部,前面几章已经请过好几回了。司马迁写《史记》,有一句极有名的评价,叫 "不虚美,不隐恶"。意思是:好的不夸大,坏的也不遮掩。他就是老老实实地,把事情本来的样子摆出来。前面第四章,引过《史记·酷吏列传》里写张汤断案那一段。还记得吗?司马迁怎么写的?他没有写 "张汤是一个大坏蛋,他草菅人命,罪该万死"。他一个这样的字都没写。他只是平平地记下:张汤办案,上头想治谁的罪,他就把案子交给手下最会往重里办的人。
就这么平平地一摆。可你读到这一句,心里是什么滋味?你自己就看清楚了,这套断案的法子有多冷、多可怕。司马迁一个 "坏" 字没用,却比用一百个 "坏" 字都更让你脊背发凉。这,就是古人之笔的功夫。把最脏、最冷的事,用最平、最静的笔摆出来。笔越平,事就越显得触目惊心。因为那份 "触目惊心",是从你自己心里长出来的,不是被作者的形容词硬灌进去的。
有同学要问了:司马迁难道心里没有褒贬吗?他当然有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谁是好,谁是坏。可他把这份褒贬压在了笔底下,压进了他挑的每一个字里,就是不肯跳出来替你喊一句 "这个人坏"。这份 "忍住"、这份 "把判决留给后人" 的克制,正是他作为一个史家最了不起的地方。
三、为什么平笔,比骂更有力量
讲到这里,要把一个道理讲透:为什么平平地摆事实,反而比大声地骂更有力量?想一想两个场景。第一个场景:一个人指着另一个人的鼻子骂:"你这个坏蛋!你太可恶了!" 你在旁边看着,你会怎么想?你多半会开始替那个被骂的人找理由,"他是不是也有什么苦衷?" 一骂,你的注意力就从 "那件事" 转移到了 "这场骂" 上。事情本身,反而被那些激烈的字眼盖住了。
第二个场景:一个人平静地把另一个人做的事,一件一件摆出来,不加一句评论。你在旁边看着,没有人挡在你和事情中间,你直接看见了那件事本来的样子。你心里那杆秤自己就动了。而且因为这是你自己称出来的分量,你信,你也记得牢。看出来了:骂,是把作者挡在了事情前面。平笔,是把作者让开,让你和事情直接照面。骂,是替你下判决,你容易起逆反;平笔,是请你自己下判决,你心服口服。
这,就是为什么古人写史要用平笔。不是他们没有感情,恰恰是他们懂得,最深的感情、最重的褒贬,要用最静的笔才托得住。一激动,一开骂,那份重量反而就轻了,就散了。
四、这道笔法,也是一种品德
最后,把这道笔法往上再提一层。摆位置、不下判决,不只是一种 "写文章的技巧",它本身就是一种品德。是什么品德?是 "克制",是 "谦卑"。克制在哪里?明明心里有褒贬,明明有一肚子话想喷出来,可他忍住了,把跳出来当审判者的那份冲动按下去了。这,是克制。
谦卑在哪里?他不把自己当成那个 "掌握了最终真理、有资格给所有人定罪" 的人。他知道,自己也只是一个会看错、会有偏见的普通人。所以他不敢轻易替别人下那个一锤定音的判决。他把判决权谦卑地交还给更多的人,交还给时间。这,是谦卑。回想一下,这一整套书讲了五章刁难,讲的全是 "位置感低的人怎么用手里那点权力去确认自己"。那么,一个写字的人,动不动就跳出来,对这个下判决、对那个下判决,把自己摆在道德的最高处,这是不是也是一种用 "道德权力" 来确认自己?
看清楚了这一层,就明白为什么 "不下判决" 是一种品德了。它是写字的人,对自己那份 "想当审判者" 的冲动,一次又一次的按捺。这份按捺,和一个坐在窗口后面的人忍住 "想卡人一下" 的冲动,是同一种功夫。
五、这一节立的位置,过桥到下一节
这一节,跟着古人的笔,学了 "只摆事实" 的功夫。孔子整理的《春秋》,用 "春秋笔法",一个字都不评论,只挑最准的字记事,褒贬自己就显出来了。司马迁的《史记》,"不虚美,不隐恶",把最脏的事用最平的笔摆出来,比骂一百句都更让人脊背发凉。平笔比骂更有力量,因为它把作者让开,让你和事情直接照面。而这道笔法,说到底是一种品德,是克制,是谦卑,是写字的人对 "想当审判者" 那份冲动的一次次按捺。
那么,话又说回来了。摆位置、不下判决,听起来好像很 "省事",好像作者什么都不用做,把事一摆就完了。真是这样吗?恰恰相反。要把一件事看到那么清楚、摆到那么准,本身是一道比下判决难得多、也深得多的功夫。下一节,就来讲这最后一道:为什么说 "看清楚" 才是真正的功夫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