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第三章 第一节
两类封,两层悖论
前两章我们把六种封讲齐了,也说透了封这个字。这一章起,我们问一个更深的问题:封,有寿命吗?翻开世界史你会看到两幅画面。一幅是王朝,中国历代平均两三百年一换,罗马五百年走完,苏联七十年崩塌,权力的封好像有它的大限。另一幅是信仰和文化,佛教两千五百年还在,孔子的话两千多年后还每天被读,好像能延续几千年。为什么有的封几百年就崩,有的封几千年还在?这一节先把封分成两类,立起两层悖论。
一、两幅画面,两类封
先看第一幅。夏商周秦汉,一个王朝接一个王朝,每一个都有开国,也都有崩塌。汉四百年、唐近三百年、宋三百多年、明二百七十六年、清二百六十八年,平均两三百年走完一轮。西方也一样,罗马、拜占庭、奥斯曼、大英帝国,每一个看似不可一世的政治体,最终都被取代、被解体。这是一类封,我们叫它权力的封。前两章那六种,封土地、封职位、选民封、军队封、家族封、政党封,全属于这一类。
再看第二幅。基督教两千多年、伊斯兰教一千四百多年、佛教两千五百多年,至今被亿万人信奉。儒家两千五百年,东亚社会的伦理底层仍是儒家的;书法家至今临《兰亭序》,大学里至今读柏拉图。这是另一类封,我们叫它信仰文化的封。它延续千年甚至几千年,至今仍在被持续接受。
二、区别在哪,位置上要不要一位活人天天做决定
两类封的根本区别,就在一件事:位置上要不要有一位活人,持续做具体的决定。
权力的封,位置上必须坐一位活人。今年的税怎么定、军队往哪调、官员谁升谁降、灾年怎么救,一天不做,国家停一天;一年不做,国家可能崩。这就决定了:位置上的人不能换太勤,换太勤治理乱套;可也不能不换,人会老、会病、会死、会犯错。所以必须有一套换人的机制,禅让、世袭、选举,形式不同,需求一样。而每一次换人,都是一次考验,顺利则稳,失败则乱,失败到一定程度,整个体系崩塌,一个王朝结束,循环重来。
信仰文化的封不一样,位置上不需要一位活人持续做决定。教主立下教义成了经典,后世信徒照经典来。耶稣离世,他的话成了福音书;孔子去世,他的话成了《论语》;老子出关,留下《道德经》。内容本身成了被封的对象,不依赖某一位活人。经典不会老,不会贪,不会犯错,不会被取代,只会被冷落、被重新发现、被重新解读。《论语》两千多年不断被重读,经典自己不变,每一代读者带着自己的时代去读,读出每一代的回响。
三、第一层悖论,王朝在循环,封的形态在延续
讲权力的封会衰,这里要立一层悖论。你停下来想一想:汉朝走了,唐朝起来,皇帝换了,可皇帝这个制度换了吗?没有。唐朝走了宋朝起来,明朝走了清朝起来,具体的王朝换了几十次,可皇帝制度这个封,从夏到清延续了约四千年;中央集权这个封,从秦到清延续了两千二百多年;科举这个封,从隋到清延续了一千三百年。
所以权力的封会衰,只是从单个王朝的角度看。从更大的尺度看,封的形态本身一直在延续,只是承担者在换。这是第一层悖论:具体的王朝在循环,可封的形态在延续。所以那句 "权力的封必衰" ,要补一个限定词,某一个具体的王朝必衰,但王朝这种封的形态,会一代代延续下去,直到下一种更大的形态来替换它。
四、第二层悖论,传统几千年,承担者只是过路人
反过来看信仰文化的封,也有一层悖论。几千年延续的,是经典;那么承担经典的活人呢?教皇一位接一位,每一位平均只在位七八年;方丈一位接一位,每一位也只在位几十年。教皇这个位置两千年了,经历了两百多位教皇,可每一位都只是短短一任。
所以信仰文化的封,从外部看是几千年延续,从内部看,每一位承担者都是几十年的过路人。这是第二层悖论:信仰文化作为传统几千年延续,可承担传统的每一位个体,都只是几十年。
把两层合起来看就通透了。王朝的封看似几百年崩,可封的形态一直在延续;信仰文化的封看似几千年延续,可每一位承担者只是过路人。两类封,从大尺度看都在延续,从个体尺度看都是过路人。所谓 "必衰" 和 "可久" ,只是循环的尺度不同,一类几百年一循环,一类几千年一循环,可都在循环里。没有任何封真正千秋万代,也没有任何封真正一秒消失。所有的封都在某种循环里,只是尺度不同。
五、两类不是绝对二分,看哪一边占主导
还要补一句要紧的:两类封的区分不是绝对的二分,许多实际的封同时含两类的成分。家族封,位置在血缘里传,是权力的封;可家族的家训、家风,又有信仰文化封的性质。政党封,领袖的位置是权力的封;可党的纲领、传统,又有信仰文化封的性质。军队封,指挥官是权力的封;可军队的传统、军纪,又有信仰文化封的性质。
那么这个封走哪一种循环,看的是哪一边占主导。主导是权力的封,循环尺度就是几百年;主导是信仰文化的封,循环尺度就是几千年。历代王朝主导是权力,所以几百年一循环。曲阜的孔家不一样,它主导的是文化传承,孔家从来不是什么大权力,可它承担了 "孔子嫡传" 这一信仰文化的封,每一个新朝代都尊重它,所以延续了两千五百多年。日本的金刚组是一家建筑老店,靠工艺文化的世代传承,延续了一千四百多年。牛津、剑桥八九百年,不只是行政机构的延续,更是学术传统的延续。反过来,苏联共产党主导是权力的封,所以七十年崩塌;某些家族企业主导是权力的封,所以 "富不过三代" 。同一个道理:主导是权力,循环尺度几百年甚至几十年;主导是信仰文化,循环尺度几千年。两类不是对立的,是可以同时存在、相互转化的;也不是分高低的,是循环尺度不同的。
六、这一节立的位置
这一节课,我们把封分成两类,立起两层悖论。权力的封,位置上要一位活人天天做决定,几百年一循环;信仰文化的封,内容脱离活人而延续,几千年也有内部循环。第一层悖论,王朝在循环,封的形态在延续;第二层悖论,传统几千年,承担者只是过路人。两类不是绝对二分,看哪一边占主导。
一道线索请你记住:所有的封都在某种循环里,只是尺度不同。封的循环不是悲剧,是规律,是生命级群体运转的本来样子。位置上的人能做的,不是逃出循环,是让循环走得稳一些、长一些、给群体的伤害小一些。
可这就逼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:权力的封,为什么偏偏是两三百年这个区间?为什么不是五十年,也不是一千年?这背后是四个躲不掉的难题。下一节,我们就把这四个难题一个一个翻出来。下一节见。
功劳归老祖宗,错误归小雷。
下一页